柳七巧深吸一口气，从针线盒里取出早已备好的丝线。那是用最纯粹的黑曜石矿粉浸染过的贡品丝线，乌黑之中透着一丝幽微的光，旁边还有一缕细如发丝的九转捻金线，用以点缀龙瞳中的神光。

她净了手，燃起一炉凝神静气的檀香，屏退了所有侍女，整个清晖阁内只剩下她与那条无睛之龙。她拈起绣花针，指尖与冰冷的针身相触，往日里那种心意相通、人针合一的感觉却迟迟没有到来。

她尝试着落下第一针。

针尖刺破贡缎，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她小心翼翼地牵引着黑曜丝线，试图勾勒出龙眼的轮廓。然而，无论她如何运针，如何调动自己引以为傲的“活物绣”心法，绣出的眼眶都显得空洞而呆板。那不是俯瞰苍生、威加四海的天子之眼，倒像是一个精美的人偶，徒有其表，毫无神韵。

她拆掉重来。

第二次，她试图在针法上寻求变化，以乱针法铺底，再以平针勾勒。可那双眼睛依旧死气沉沉，透着一股匠气，仿佛被困在布料里的囚徒，充满了不甘与怨怼。

这股怨怼……像极了她自己。

柳七巧心中一凛，放下了绣针。她明白了，问题不出在手上，而出在心里。她可以凭借对萧弈的信任，不再将这龙袍视为囚笼，但她骨子里对皇权的抗拒、对禁宫的厌恶，却无法轻易抹去。她从未见过真正的天子，她想象不出那该是怎样一双眼睛，能令万民臣服，定鼎江山。她的绣针，只会诚实地反映她的内心。她绣不出自己不信奉、不理解的神采。

一连三日，柳七巧把自己关在清晖阁中，废寝忘食。绣架下，废弃的绣样堆了厚厚一摞。她变得焦躁，清瘦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苍白，眼下也见了淡淡的青影。往日里灵动如蝶的手指，此刻却仿佛有千斤重，每一次抬起，都伴随着深深的无力感。

清晖阁的气氛也随之变得压抑。侍女们大气都不敢出，连送去的饭菜也几乎是原封不动地被端回来。所有人都知道，龙袍的工期迫在眉睫，若是耽搁了，这位柳姑娘怕是性命难保。

这日午后，萧弈踏入了清晖阁。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那个伏在绣架前的纤细身影。她紧抿着唇，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一针下去，又烦躁地停住，最终颓然地将整块绣样从绷子上扯下，揉成一团，扔在脚边。

那双曾绣出“活蝶”的、翻飞于锦缎之上的手，此刻正无力地撑着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萧弈的眸色沉了沉。他没有走进去温言安慰，那不是他的方式，也解决不了她的困境。一个真正的绣者所遇到的瓶颈，任何言语上的抚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转身离去，片刻之后，再回来时，身后跟了两名亲卫。他直接推门而入，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

“柳七巧，”他的声音冷硬如冰，不带一丝温度，“龙袍绣制得如何了？”

柳七巧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颤，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与慌乱。她看到萧弈那张俊美却冷峻的脸，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我……”她不知该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