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铁肩
轿夫的肩,是天下最稳的东西。
新科状元的嘴,是天下最贱的东西。
当他们相遇,总有一个要先碎掉。
我以为是我的肩,后来才知道,是他的三观。

我叫陈默,京城「安稳轿行」里,一个沉默寡言的轿夫。
今天,我遇到了麻烦。
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对家「飞云轿行」的轿子,直愣愣地朝我撞了过来。
故意的。
抢生意,下绊子,是他们最爱干的勾当。
我轿子里的客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夫人,被这一下惊得尖叫起来。
我没动。
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我只是,肩膀微微一沉,脚下的步子,像钉子一样,钉死在青石板上。
「砰!」
一声闷响。
飞云轿行的那顶轿子,像是撞在了一堵墙上。
轿杆脱手,轿厢倾斜。
里面的客人连滚带爬地摔了出来,轿夫也跌了个狗吃屎。
而我,和我肩上的轿子,纹丝不动。
我轿子里的老夫人,连茶杯里的水,都没洒出来一滴。
街上的人都看傻了。
飞云轿行的那几个轿夫,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我,像是见了鬼。
他们想不明白。
明明是我一个人在前头抬着单人轿,他们是两个人。
怎么,反倒是他们人仰马翻?
我没理会他们的眼神。
绕开他们,继续往前走。
我的步子,不快不慢,永远保持着一个节奏。
这是我吃饭的本事。
也是我,活命的本事。
2
回到轿行。
老板老王,一拍我的肩膀,笑得满脸褶子。
「陈默,好样的!」
「今天,你可给咱们安稳轿行,长脸了!」
他把一袋沉甸甸的赏钱,塞到我手里。
周围的伙计们,都用一种羡慕嫉妒恨的眼神看着我。
「默哥就是稳啊!」
「那可不,咱们轿行第一块牌子!」
「默哥,今晚去快活楼,我请客!」
我摇了摇头,把钱袋收好。
「不了。」
我不喜欢喝酒,也不喜欢热闹。
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
老王把我拉到一边,神神秘秘地说:
「陈默,有个天大的好活儿,我给你留着了。」
「什么活儿?」
「抬新科状元的轿子!」
老王的眼睛里,闪着光。
「夸官游街!从宫门口,一直抬到状元府!这可是天大的彩头!」
「整个京城的轿行,都盯着呢!」
「我花了血本,才把这活儿抢下来!」
「这活儿,别人抬,我不放心。只有你,」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只有你,最稳!」
新科状元?
柳浮白。
这个名字,我听过。
据说,是百年一遇的奇才。
也据说,恃才傲物,尖酸刻薄,极难伺候。
我不想接。
麻烦。
「王老板,」我说,「我……」
「别你你我我的了!」老王打断我,「这事就这么定了!」
「价钱,是平时的三倍!」
「干完这一票,够你歇半个月的!」
我没再说话。
我需要钱。
我需要,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我走到角落,拿起一块布,开始擦拭那顶要给状元郎用的,八抬大轿的轿杆。
轿杆是上好的金丝楠木。
很沉。
但我感觉不到。
我的肩膀,早已习惯了,比这重千百倍的东西。
比如,一个门派的兴亡。
和,满门师兄弟的,血海深仇。
五年前,我还不叫陈默。
我是江湖上,以硬功闻名天下的,「铁肩门」的少门主。
我有一身,早已练至化境的「担山功」。
我以为,我的肩膀,能扛起一切。
直到,「乌衣台」的那帮番子,闯进了山门。
他们说,我们私藏神功,意图不轨。
那天,血,流成了河。
师傅,师兄弟们,一个一个地,倒在我面前。
我被师傅,藏在后山的枯井里。
听着外面的惨叫声,从响彻云霄,到,万籁俱寂。
我才明白。
力量,不是守护。
力量,是灾祸的根源。
唯有,成为一个无能的,被忽视的凡人,才能活下去。
从那以后,世上再无铁肩门少主。
只有一个,沉默寡言的轿夫,陈默。
「陈默!发什么呆!状元郎的队伍要出发了!」
老王的喊声,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我站起身,和其他七个伙计一起,走到轿子旁。
我站在,最重要的,轿头位置。
「起轿!」
随着一声吆喝。
我们八个人,同时发力。
轿子,稳稳地,离地而起。
里面,坐着的,就是那位,名满京城的,新科状元,柳浮白。
第二章:窄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