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烟味扑面而来。
周明和陈浩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红红绿绿的曲线图。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回来了？”周明站起来，脸色铁青，“林薇，你刚才电话里说的是真的？”
陈浩也跟着站起来，有点尴尬地对我笑了笑：“嫂子。”
我没理他，侧身让林阳进来。
“阳阳也来了啊。”周明的语气稍微缓和了点，但眼神还是冷的。
“姐夫。”林阳叫了一声，声音硬邦邦的。
陈浩打量了一下林阳，又看向我：“嫂子，这事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听明哥说，你给弟弟买了套房？全款？”
“对。”我把包扔在沙发上，坐下，“三百二十万，全款，三天内过户。”
周明额头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林薇！那是三百二十万！不是三百二十块！你问过我吗？商量过吗？”
“你给陈浩五十万的时候，问过我吗？”我反问。
“那不一样！陈浩是我兄弟！而且那是投资，会还的！”
“林阳是我亲弟弟。”我说，“而且我不需要他还。”
陈浩的脸色有点难看：“嫂子，您这话说的……我和明哥是多年的交情，这次确实是机会难得。您那五十万，一个月后连本带利还您六十五万，我白纸黑字可以写借条。”
“不用了。”我摆摆手，“五十万，就当送你了。兄弟嘛，应该的。”
陈浩愣住了。
周明也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周明的声音在发抖。
“意思就是，”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那五十万，我不要了。你爱给你兄弟就给，不用还。”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林阳在我旁边坐下，跷起二郎腿，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陈浩先反应过来，勉强笑道：“嫂子，您这是说气话。钱肯定要还的，这样，我现在就写借条……”
“陈浩。”我打断他，“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你吗？”
陈浩的笑容僵在脸上。
“因为你总在周明最需要清醒的时候，给他灌迷魂汤。”我说，“大学毕业，他本来有稳定工作，你拉他去创业，结果赔了二十万，他爸妈的养老钱。”
周明的脸色变了。
“三年前，你介绍他买什么理财产品，说是年化百分之十五，结果暴雷，十万块钱打水漂。”
“现在，你又来找他，说有什么内幕消息，稳赚不赔。”我笑了，“陈浩，你是瘟神吗？专坑兄弟？”
陈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嫂子，你这话过分了！之前那些是意外，但这次不一样，我真的有可靠消息……”
“什么消息？”我问。
“这……”陈浩犹豫了，“这是商业机密，我不能说太细。但您放心，一个月，最多一个月，我连本带利还您。”
“股票代码告诉我。”我说。
“什么？”
“你不是有内幕消息吗？股票代码告诉我，我自己查。”我拿出手机，“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靠谱，我不仅不要那五十万，还可以再投五十万。”
陈浩的表情变得慌张：“嫂子，这……这不合规矩。消息来源要求保密……”
“周明。”我转头看向我老公，“你现在打开股票软件，查查他让你买的是哪支股票。”
周明站着没动。
“查啊。”我说。
周明咬了咬牙，走到电脑前，操作了几下。
屏幕上出现一支股票的界面。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笑了。
“ST华天？”我念出股票名字，“这支股票连续三年亏损，上周刚发退市风险提示，股价从八块跌到两块。陈浩，你的内幕消息就是这支股票会起死回生？”
陈浩的额头开始冒汗：“是、是的，有重组消息，马上就要公布了……”
“哪个机构重组？什么时候公布？重组方案是什么？”我一连串问过去。
陈浩答不上来。
周明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变冷：“陈浩，你老实说，这消息到底哪来的？”
“就是一个朋友，他在券商工作，说内部消息……”陈浩的声音越来越小。
“哪个朋友？叫什么？哪个营业部？”我追问。
陈浩不说话了。
“你根本不知道，对吧？”我冷笑，“你就是听说这支股票便宜，想赌一把，拉着周明一起赌。赢了，你赚钱；输了，反正不是你的钱。”
“不是的！”陈浩急了，“明哥，你相信我，我真的有消息！”
“那你把消息来源说出来！”周明吼道。
陈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呼吸声。
周明盯着陈浩，眼睛通红。过了很久，他哑着声音问：“陈浩，那五十万，真的是去炒股吗？”
陈浩身体一僵。
“你跟我说实话。”周明一字一句，“如果你还当我是兄弟，就说实话。”
陈浩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
“我……我欠了赌债。”他声音小得像蚊子，“三十万，高利贷。他们说再不还，就找我家人。明哥，我实在没办法了……”
“所以你就骗我？”周明的声音在发抖，“说什么炒股，什么内幕消息，其实是要拿我的钱去还赌债？”
“我会还的！我一定还！”
“怎么还？再去赌？”周明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陈浩，我们认识十几年了。我爸住院的时候，你确实帮过我，我记得。所以这些年，你一次次找我，我都帮了。但这次，你动的是我和林薇换房的钱，是我们所有的积蓄！”
“明哥，我……”
“滚。”周明说。
陈浩愣住了。
“我让你滚！”周明吼出来，“现在！立刻！滚出我家！”
陈浩看着他，又看看我，最后低着头，匆匆走了。
门关上后，周明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
林阳看了我一眼，小声说：“姐，要不我先……”
“你坐着。”我说。
周明抬起头，眼睛通红：“林薇，对不起。”
我没说话。
“钱……我会想办法要回来。”他说，“我去找他，不还钱我就报警……”
“不用了。”我说。
周明愣愣地看着我。
“我说了，五十万，就当送他了。”我站起来，“就像你说的，兄弟嘛，应该的。”
“可那是我们换房的钱……”
“我们换不了房了。”我说，“首付没了，还换什么？”
周明的脸色煞白。
“所以，”我继续说，“我给我弟买了套房。三百二十万，全款。从我的个人账户出，不动你的钱，不动共同账户，你不用担心。”
“可那是三百二十万！你哪来那么多钱？”周明也站起来，“林薇，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瞒着你？”我笑了，“周明，你记得结婚前我们怎么说的吗？彼此坦诚，互相信任。那你告诉我，如果今天我没发现，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等一个月后，钱没了，再跟我说‘老婆对不起，钱亏了’？”
周明说不出话。
“我会想办法赚钱还你的。”他最后说。
“还我？”我点点头，“好。那五十万，算我借你的。写借条，按银行利率算利息，五年还清，没问题吧？”
周明瞪大眼睛：“林薇，我们是夫妻！”
“夫妻？”我重复这个词，觉得特别讽刺，“夫妻之间，五十万可以不用商量，直接给兄弟。那我现在要求写借条，不过分吧？”
“你非要这样吗？”
“那你觉得应该怎样？”我问，“你偷偷把我们的积蓄给你兄弟，我发现后不但不能生气，还要笑着说‘老公你真重情义’？然后眼睁睁看着你给我弟弟买的房子，变成你兄弟的赌资？”
周明哑口无言。
林阳轻咳一声：“姐，姐夫，你们慢慢聊，我先……”
“你别走。”我和周明同时说。
林阳又坐下了，一脸“我他妈为什么要在这里”的表情。
“林阳，”周明转向他，“那套房，你不能要。”
林阳挑了挑眉：“为什么？”
“那是……”周明卡住了。
“那是我姐的钱，我姐愿意给我买，法律上没问题吧？”林阳说，“再说了，姐夫，你给你兄弟五十万，我姐给我三百二十万，你兄弟是你手足，我也是我姐手足，这不挺公平吗？”
“这能一样吗？陈浩那是救急！”
“我也是刚需啊。”林阳一脸无辜，“我都二十四了，没房怎么找对象？姐夫，你不能只许你帮兄弟，不许我姐帮弟弟吧？”
周明被怼得说不出话，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周明，”我说，“今天这事，到此为止。五十万，我当买个教训。借条你写，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我们再谈其他的。”
“其他的？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看着他的眼睛，“从今天起，我们经济AA。你的钱你管，我的钱我管。家庭开销一人一半。至于感情……”
我顿了顿。
“看你表现。”
周明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
我知道这话伤人，但比起他给我的伤害，这不算什么。
七年婚姻，我以为我们是一体的。
现在我才明白，在他心里，兄弟比我重要，面子比我们的未来重要。
“姐，我先回去了。”林阳站起来，“房子的事……谢谢你。但如果你和姐夫需要用钱，我其实可以……”
“给你的就是你的。”我打断他，“好好工作，早点找个女朋友，带回来给姐看。”
林阳看看我，又看看周明，最后点点头，走了。
门再次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周明。
“林薇，”他低声说，“我们非要这样吗？”
“是你先开始的。”我说。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我以后什么都跟你商量，钱都交给你管，行吗？那套房，能不能退了？三百二十万，不是小数目，我们可以拿来换更好的房子……”
“退不了。”我说，“定金交了，合同签了，违约要赔百分之二十。”
周明脸色一白。
“而且，”我补充道，“我不想退。我给我弟买房，我高兴。”
“可那是我们的钱……”
“是我的钱。”我纠正他，“周明，有件事你可能一直不知道。”
“什么？”
“我年薪不是五十万，是一百二十万。”我说，“这还不算投资理财的收入。过去七年，我之所以跟你说只有五十万，是因为你说女人赚钱多会给男人压力，所以我假装赚得没你多，假装需要你养。”
周明瞪大了眼睛。
“你每个月交给我两万块家用，其实根本不够家里的开销。剩下的都是我补的。但我从来没说过，因为我觉得，夫妻之间，没必要算那么清。”
“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我继续说，“不算清，就有人觉得你的钱是他的钱，可以随便拿去给兄弟，连说都不用说一声。”
周明愣愣地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所以从今天起，”我最后说，“我们算清楚。你欠我五十万，写借条，五年还清。家庭开支，一人一半。至于感情……”
我转身往卧室走。
“看你表现。”
关上卧室门的那一刻，我听见周明在客厅里，一拳砸在墙上。
我没哭。
我只是打开手机，看着银行发来的扣款短信。
“定金支付成功，金额：320000元。”
三百二十万，买套房，也买了个教训。
值了。
第二天是周末，但家里冷得像冰窖。
周明一大早就出去了，没说去哪。我懒得问，起来给自己做了早餐，慢悠悠地吃。
手机响了，是我妈。
“薇薇啊，阳阳说他买房了？怎么回事？你给买的？”
消息传得真快。
“嗯，买了。”我说，“西区那个楼盘，98平，全款。”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全款？三百多万？”我妈的声音高了八度，“你哪来那么多钱？周明知道吗？”
“我的钱，为什么要他知道？”我说。
“你们是夫妻！这么大笔钱，怎么能不商量？”我妈急了，“再说了，你给阳阳买房，周明能没意见？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吵了。”我平静地说，“他先把我们存了三年换房的五十万，一声不吭全给了他兄弟炒股。我给我弟买房，有什么问题？”
我妈又沉默了。
“五十万？全给了？”
“嗯。”
“这……”我妈叹了口气，“周明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讲义气。但你们也不能这么赌气啊，三百多万的房子，说买就买，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妈，”我说，“那五十万是我们所有的积蓄，他给出去的时候，想过日子还过不过吗？”
我妈不说话了。
“行了，这事您别管了。”我说，“房已经买了，退不了。您要是有空，陪阳阳去看看装修，他一个男孩子不懂这些。”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服，一些日用品。结婚七年，这个家里大部分东西都是我们一起买的，但现在看着，都觉得陌生。
门开了，周明回来了，手里提着早餐。
“我给你买了豆浆油条。”他说，声音有点哑。
“我吃过了。”我拖着行李箱出来。
周明脸色一变：“你要去哪？”
“出去住几天。”我说，“我们都冷静冷静。”
“林薇，我们谈谈。”
“该谈的昨天都谈了。”我说，“借条写好了吗？”
周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格式规范，金额、利率、还款期限都写得清清楚楚，签了他的名字，按了手印。
“我会尽快还你的。”他说。
“嗯。”我把借条收好，“每月一号，转账到我账户。逾期的话，我会走法律程序。”
周明的表情像挨了一巴掌。
“你一定要这样吗？”
“是你要先这样的。”我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他，“周明，七年了，我以为我了解你。现在才发现，我可能从来不了解。”
“林薇……”
“对了，”我打断他，“你爸妈那边，你自己解释。我妈那边，我已经说了。至于你兄弟陈浩，麻烦你转告他，五十万不用还了，就当买断你们这些年的兄弟情。以后他再找你，你愿意帮是你的事，但别动我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