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的五十五岁生日宴,定在市里那家以贵和难预订出名的“悦华庭”。
水晶吊灯的光砸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金斑。
空气里浮动着昂贵的香水味,法式焗蜗牛和黑松露汤的香气缠在一起,腻得人喉咙发紧。
我坐在主桌,婆婆右手边,丈夫林浩的位子空着。桌上已经有人往这边瞟了,
带着那种心照不宣的、看好戏的探询。婆婆周美凤今天穿了一件暗紫色的织锦旗袍,

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颈上那串翡翠项链绿得沉郁,
随着她微微侧头与旁边王太太说话的动作,折射出温润的光。“还是美凤有福气,媳妇孝顺,
儿子能干。”王太太的恭维声调拔得有点高,像是特意要说给这一桌、乃至旁边几桌的人听。
婆婆嘴角恰到好处地弯了弯,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唇抿了一小口香槟,没接话,
眼神却掠过那个空位,落在我脸上。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像检查瓷器上有没有瑕疵。
我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冰凉的杯壁贴上指尖。林浩早上说,公司临时有个极重要的客户,
必须他亲自去盯一下,晚点一定赶到。婆婆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拿起丝绒布,
又擦了擦她那枚硕大的宝石戒指。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没有称呼,没有前因,直接是一张照片,像一记冰冷的闷棍,
猝不及防砸在眼眶上。照片像素很高,清晰得残忍。背景是某家高级婚纱店试衣间的暖光灯,
大片米白色的纱幔垂坠。林浩背对着镜头,穿着我上周才给他熨好的那件藏蓝色衬衫,
臂弯里紧紧搂着一个女人。女人的脸埋在他肩颈处,只露出一头精心打理过的栗棕色卷发,
和半边白皙的、染着绯红的脸颊。他们正在接吻,忘情而投入。
试衣间宽大的落地镜映出他们的侧影,
也映出镜面上那几个用正红色口红潦草却刺眼写就的大字:“五周年快乐。”今天,
是我和林浩结婚五周年纪念日。喉咙里像是突然被塞进一把粗糙的砂纸,
每一次呼吸都刮得生疼。指尖冰凉,血液却轰地一下全冲上了头顶,耳膜鼓噪着尖锐的鸣响。
周围那些喧哗的笑语、杯盘碰撞的脆响、甚至婆婆和王太太断续的交谈,潮水般褪去,
只剩下死寂的真空。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肌肉记忆般向上扯动,
拉出一个应该还在得体的弧度,但整张脸是木的,冷的,僵硬的。镜子上那行字,
每一个笔画都像烧红的针,扎进瞳孔深处。栗棕色的卷发……那是苏晴最宝贝的头发,
每次做护理都要念叨半天。上周她还挽着我的手,指着商场橱窗里一件婚纱说:“薇薇,
你看这个缎面多美,等我和我们家那位办婚礼,你就得穿这样的给我当伴娘。”伴娘。
我慢慢放下水杯,陶瓷底座碰在桌布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胸腔里那颗东西跳得沉重而缓慢,一下,又一下,砸得肋骨生疼。
视线掠过婆婆脖子上那抹刺眼的绿,她正侧耳听另一位太太说着什么,
脸上是那种惯常的、矜持的满意。“妈。”我的声音响起来,平稳得自己都有些陌生,
甚至带上了一点轻松的笑意,不大,刚好能让主桌的人听见。婆婆转过头,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大概是我打断了她们的谈话。我拿起手机,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点了两下,找到刚刚接收的那张照片,然后翻转屏幕,朝着她,
也朝着主桌其他几位已经停下交谈、望过来的长辈。“正好今天您生日,大伙儿也都在,
”我笑着说,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晰,“我这儿,有份大礼,想送您。
”婆婆的目光落在我手机屏幕上,起初是随意的一瞥,随即凝住。
她脸上的矜持像是风干的石膏面具,瞬间出现了裂痕。那双总是带着评判和挑剔的眼睛,
猛地睁大,死死盯住那照片,血色从她保养得宜的脸颊上急速褪去,
只剩下粉底遮盖不住的苍白。她脖颈上的翡翠项链,随着她忽然变得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桌上彻底安静了。王太太张着嘴,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其他人面面相觑,
又忍不住探头想看我的手机。“周、周薇……”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从牙缝里挤出来,
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还有极力压抑的暴怒,“你……你拿的什么东西!胡闹什么!
”“是不是胡闹,大家看看不就知道了。”我维持着脸上的笑,站起身。高跟鞋踩在地面上,
发出清晰的“笃笃”声,走向宴会厅前方那个小舞台,旁边连着投影设备。
服务员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看我,又看看主桌方向。“麻烦帮我接一下手机投屏。
”我对服务员说,语气平静无波。服务员迟疑着,看向主桌。婆婆也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厉声道:“周薇!你给我下来!今天是什么场合,容得你发疯?!”“妈,急什么?
”我没回头,把数据线插好,“好东西,得分享。尤其是今天这双喜临门的日子——您生日,
我结婚纪念日。”投影仪“嗡”地一声启动,一束光打在了舞台后方洁白的幕布上。
宴会厅里所有的嘈杂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死寂下去,无数道目光,
惊愕的、好奇的、兴奋的、不安的,齐刷刷聚焦过来。幕布亮起。先是一片模糊的光斑,
然后图像迅速清晰。不是预想中的、那张**辣的婚纱店偷情照。出现在所有人眼前的,
是一份格式严谨、带有某知名珠宝鉴定机构抬头的检测报告。高清扫描件,
连纸张边缘细微的折痕都清晰可见。报告主体部分,是一张特写照片。照片上,
为珍视、吹嘘过无数次是“传家宝”、“老坑玻璃种”、“当年拍出天价”的那串翡翠项链。
照片旁,是密密麻麻的检测数据、成分分析图谱。而报告最下方,鉴定结论一栏,
加粗的黑体字,毫不留情地戳在那里:“样品鉴定为:合成翡翠(处理品),
主要成分为染色石英岩及玻璃填充物。市场参考价值:人民币300-500元。
”“……”死寂。长达数秒的、真空般的死寂。然后,“轰——!
”像一颗冷水滴进了滚沸的油锅,整个宴会厅炸开了。
惊呼声、抽气声、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压低的却盖不住的激烈议论声,
混杂着餐具不慎落地的碎裂声,轰然爆开,几乎要掀翻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所有人的目光,
如同探照灯,又齐刷刷地从幕布,猛地打回主桌,
死死钉在周美凤……和她脖子上那串瞬间变得无比可笑、无比刺眼的“翡翠”项链上!
周美凤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速冻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是灰白的。
她保养得纤细的手指猛地抓住了脖颈间的项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浑身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件昂贵的旗袍面料随之起伏不定。她张了张嘴,
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眼神里的暴怒、惊骇、难以置信,最终统统坍缩成一种近乎涣散的茫然和巨大惊恐。
她猛地扭头,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向我,那里面是滔天的恨意,
还有一丝更深切的、猝不及防被当众扒皮的恐慌。我站在舞台边,
迎着那片能把人烧穿的视线海洋,迎着她吃人般的目光,脸上那点早就僵掉的笑,
终于慢慢敛去了。胸口堵着的那团冰冷坚硬的什么东西,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渗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带着铁锈味的痛快。原来,砸碎别人最珍视的假面,是这种感觉。
混乱中,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林浩终于来了。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只是额角带着一点细汗,像是匆匆赶来的。他一眼就看到了舞台上的投影,
看到了幕布上那行加粗的黑字,然后,他的视线飞快地扫过全场,扫过那些指指点点的宾客,
扫过浑身颤抖、摇摇欲坠的母亲,最后,定格在我脸上。他的眼神里,
最初的愕然迅速被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取代。没有意料中的惊慌,没有愧疚,
甚至没有太多的愤怒。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晦暗,和一种让我脊椎发凉的审视。
他隔着骚动的人群,隔着这荒唐的一幕,静静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地认识我。
他没有立刻冲向他的母亲,也没有对我咆哮。他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尊突然闯入热闹剧场的冰冷雕塑,与周围的沸腾格格不入。
婆婆周美凤终于从巨大的打击和羞辱中缓过一口气,或者说,是林浩的出现给了她一点支撑。
她猛地甩开试图搀扶她的王太太(王太太此刻的表情精彩纷呈),
伸出一根涂着鲜红蔻丹、颤抖不止的手指,笔直地指向我,尖利的声音撕裂了喧嚣:“周薇!
是你!是你搞的鬼!你伪造这东西来污蔑我!你想毁了这个家!你这个毒妇!
”她的指控像是一瓢热油,让本就鼎沸的场面更加失控。不少目光又转回我身上,
带着新的揣测。我关了投影,拔下数据线。幕布重新变得空白,像一个巨大的讽刺句号。
我走回主桌区域,脚步很稳。经过林浩身边时,他动了一下,似乎想拦住我,
但我侧身避开了,没有看他。我停在婆婆面前,距离近到能看清她眼角剧烈抽搐的肌肉,
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因为情绪激动而更加浓郁的香水味,混合着此刻难以掩饰的恐慌气息。
“伪造?”我轻声重复,目光落在她死死攥着的项链上,“妈,您要是不信,现在,
咱们就随便找一位懂行的宾客,或者,直接让酒店经理帮忙找个附近的鉴定机构,
当场验一验?这项链您从不离身,我可没机会掉包。”她的瞳孔骤然缩紧,
攥着项链的手指骨节更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那是一种被彻底将死的、灰败的绝望。我弯下腰,凑近她耳边,
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气音,慢慢说:“就像您从来没机会,把我爸妈留下的那套学区房,
真的变成林浩的名字一样,对吗?”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倏地抬头瞪向我,眼睛里除了恨,
终于漫上了真实的恐惧,仿佛见了鬼。我直起身,不再看她,也不再看脸色晦暗难辨的林浩。
我拿起桌上自己的手包,转身,朝着宴会厅出口走去。身后,
是婆婆终于崩溃的、夹杂着哭骂的尖叫:“拦住她!不能让她走!浩儿!你看看她!
你看看这个疯子干了什么!”还有林浩压抑着情绪的、试图安抚和控制局面的声音:“妈!
冷静点!各位,不好意思,家里有点误会……”那些声音,那些目光,如同粘稠的泥沼,
但我一步步走了出去,脊背挺得笔直。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身后的喧嚣映衬下,
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吞没了脚步声。
华丽的壁灯散发着柔和却冰冷的光。我走得很快,直到拐过一个弯,
确认完全离开了宴会厅的视线范围,才猛地靠在了冰凉的墙壁上。挺直的脊梁瞬间垮塌下去,
我用力捂住嘴,把喉咙里翻涌上来的、那股混合着恶心、痛楚和剧烈心跳的颤栗死死压回去。
手指冰冷,还在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刚才宴会厅里的一切,像一场高速运转的噩梦,
此刻才带着迟滞的钝痛,狠狠撞回胸腔。
那张照片……林浩和苏晴……“五周年快乐”……还有婆婆脖子上那串假项链,
和她最后看向我时,那见鬼一样的表情。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疯狂冲撞。那张照片是谁发的?
苏晴?不,她没理由用这种方式。是别的知情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是……我甩甩头,
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当众揭穿婆婆的假项链,是我计划的第一步,
也是撕开这个家完美表象的第一刀。我必须回去,
回到那个令我窒息、却暂时不能离开的“家”。戏还没演完。深吸了几口气,
压下喉咙口的酸涩,我重新站直,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襟和头发。
镜面般的墙壁映出我的影子,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层温顺的、模糊的水光褪去,露出底下坚硬的、冰冷的底色。
开车回到那个位于所谓“高端社区”的家。指纹锁发出“嘀”一声轻响,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死寂,空气中漂浮着熟悉的、昂贵的香薰味道,此刻却只觉得沉闷压抑。
我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皮质里,感官却绷紧如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拉得漫长。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
门外终于传来电子锁开启的声音。灯“啪”地亮了,刺得我眯了一下眼。林浩走了进来。
他反手关上门,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一边的柜子上。动作看似随意,
但我看到他解领带时,手指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他没有立刻说话,
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酒柜倒酒。他就站在玄关那儿,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看着我。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压抑的暴风雨。“满意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满意什么?满意妈戴了十几年的宝贝是地摊货?
还是满意在我结婚纪念日,收到我丈夫和我最好朋友在婚纱店的……深情祝福?
”最后几个字,我说得很慢,舌尖尝到铁锈般的苦涩。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但表情依然控制得很好,只有下颌线绷紧了些许。“那张照片,”他顿了顿,
像是在斟酌词句,“是有人恶意P图,角度问题。苏晴只是陪我帮客户选婚纱,
试衣间镜子反光,你看错了。”“看错了?”我几乎要笑出来,声音却干涩发颤,“林浩,
那镜子上的口红字,也是我眼瞎看错了?‘五周年快乐’,写得可真清楚啊。
需要我打电话给苏晴,恭喜她终于找到机会,帮你一起给客户‘试婚纱’吗?”“周薇!
”他低喝一声,向前走了两步,声音里终于染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气,
“你非要这么胡搅蛮缠?今天妈生日宴,你弄那么一出,让全家成了全城的笑柄!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想干什么?”我站起身,隔着茶几与他对峙,
积压了一整晚、或许更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裂口,“我想知道,
我丈夫在我结婚纪念日跑去和我的闺蜜在婚纱店干什么!我想知道,
我婆婆天天炫耀的传家宝为什么是个三百块的假货!我想知道,这个家里,
到底还有多少恶心事是我不知道的!”我的声音越来越高,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带着我自己都陌生的尖利。林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层伪装的平静被撕碎,
露出底下冰冷的恼怒和一丝……不耐烦?他揉了揉眉心,语气放缓,
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试图掌控局面的意味:“薇薇,我知道你今天受了**。
妈那边……是她不对,虚荣心作祟,我会说她。但今天这事,你太冲动了。
你知道外面现在会怎么传吗?对我,对公司,影响有多坏你知道吗?”又是这样。
永远是这样。错的永远是别人,永远是他口中的“冲动”、“不懂事”、“不顾大局”。
我的感受,我的痛苦,在所谓的“影响”和“大局”面前,轻如尘埃。
心底那点残存的、可笑的期待,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熄灭,冻成坚冰。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个极淡的、没有温度的笑:“林浩,你不如先想想,怎么跟你妈解释,
她‘传家宝’的鉴定报告,我是怎么拿到的。还有,那家鉴定机构的原始报告备份,
现在在谁手里。”他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你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我转身,
不再看他,朝卧室走去,“累了,睡了。你今晚,想必也累了。”“周薇!
”他在身后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警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我没有回头,
关上了卧室的门,反锁。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毯上。外面寂静无声,
他没有追过来,没有砸门,或许是在权衡,或许是在想办法。这样也好。我坐在地上,
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但心里那片荒原,却刮起了冰冷而清醒的风。
眼泪终于迟来地涌出,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彻骨寒凉后的生理盐水,冲刷着视网膜。
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我撑着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
打开最底层那个带锁的抽屉。输入密码,抽屉悄无声息地滑开。里面没有首饰,
只有几份文件,一个老旧的、已经停产的U盘,
还有一部电量满格、从未在这个家里连接过Wi-Fi的备用手机。我拿起那部备用手机,
开机,屏幕幽光照亮我泪痕已干的脸。点开一个加密相册,
里面是数百张照片的缩略图——各种角度,各种场合,婆婆周美凤戴着那串翡翠项链的照片,
清晰的特写。还有,不同时间段,林浩与苏晴在一起的照片,
咖啡馆、停车场、酒店门口……有些举止亲密,有些只是同行。最后一张,
是今晚宴会厅幕布上那份鉴定报告的完整电子版。来源?我雇的**,
盯了周美凤常去的那家“御用”珠宝保养店三个月,终于找到机会,
用一点小小的手段和足够让人心动的报酬,换来了她送检的“宝贝”最真实的底单。
那份底单,和最终送到她手里、被她裱起来炫耀的“顶级鉴定证书”,天差地别。
我滑动屏幕,翻到最早的一张照片。那是五年前,婚礼前夕。我和林浩,还有苏晴,
三个人头靠头,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阴霾。那时我以为,我拥有了爱情和友情,
拥有了一个光明的未来。真傻。窗外,城市的霓虹彻夜不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
在地板上投下变幻的光斑。这个夜晚,注定有很多人无眠。宴会厅的闹剧,
果然以惊人的速度在本地的“圈子”里发酵。我连续几天没有出门,
不用看也知道手机里那些曾经热闹的“闺蜜群”、“太太群”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林浩也很少回家,回来也是沉默,周身笼罩着低气压,偶尔接打电话,语气烦躁压抑。
婆婆周美凤彻底病了,据说是“气急攻心”、“血压飙升”,在家静养,拒绝见任何人,
尤其是“那个丧门星”。家里的保姆张妈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躲闪和同情。
一周后的傍晚,林浩罕见地早早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糕点盒,
是我以前喜欢的那家老字号。“薇薇,”他把盒子放在餐桌上,语气是刻意调整过的温和,
甚至带着一点久违的、属于我们刚结婚时的柔软,“我们谈谈。”我坐在沙发上看书,
闻言抬了抬眼,没说话。他走过来,在我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斟酌着开口:“这几天,
我想了很多。之前……是我忽略了你,有些事,我处理得不好。”他顿了顿,
观察着我的表情,“妈那边,我已经跟她谈过了。项链的事……是她当年被人骗了,好面子,
一直没说。她知道错了,也很后悔那天在宴会上对你发脾气。”我知道错了,我很后悔。
轻飘飘一句话,就想揭过当众难堪和长达数年的欺骗?我放下书,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至于苏晴……”他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然,“我真的跟她没什么。
那次就是巧合,帮一个重要客户。照片绝对是有人恶意搞鬼,想破坏我们的关系。
我已经在查了。”他说得诚恳,眼神专注,
如果不是那晚亲眼见过他眼底的冰冷和此刻那几乎难以捕捉的闪烁,我几乎又要信了。
“薇薇,”他倾身向前,试图握住我的手,我避开了。他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但很快掩饰过去,语气更加低沉柔和,“我们结婚五年了,有感情基础。
我知道这次你受了很大委屈。给我,也给我们这个家一个机会,好吗?别再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