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浅浅等春兰走了之后,才进了厨房。
她今天来是给裴宴辞熬药的。
太医院开的方子,一天一副,已经喝了快半个月了。
药材是府里统一发放的,每十天送一次,就摆在厨房角落的药柜里。
林浅浅蹲在药柜前,把药包打开,按照方子一味一味地检查。

黄芪、党参、白术、甘草……
她的手指停在了一味药上。
茯苓。
颜色不对。
林浅浅前世是中医世家出身。
虽然她没继承家业,去做了互联网社畜,但从小到大耳濡目染,基本的药材辨认还是会的。
正常的茯苓,切面应该是白色或者淡粉色的。
但眼前这块茯苓的切面泛着一层淡灰色。
她拿起来闻了闻。
气味也不对。
正常茯苓几乎没有味道,最多有一丝很淡的泥土气。
这块茯苓闻起来有一股微弱的苦味。
林浅浅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这不是茯苓。
或者说,这是被掺了东西的茯苓。
她把所有药材都检查了一遍。
除了茯苓之外,其他药材都没问题。
只有这一味被动过手脚。
谁干的?
答案呼之欲出——刚才春兰来厨房“缩减份例”只是明面上的动作。
真正的杀招藏在药柜里。
柳氏。
这个女人不光要断裴宴辞的口粮,还要在他的药里做手脚。
如果这味假茯苓被煎进药里,裴宴辞喝下去会怎样?
林浅浅不确定掺进去的是什么。
但以柳氏的做派,不会直接下毒——那太容易查出来。
更可能是掺了某种跟其他药材产生反效果的东西,让药方的功效大打折扣,甚至起反作用。
比如在补气的方子里掺进泻气的药材。
外行人看不出来,内行人一喝就知道不对劲。
但裴宴辞不是大夫,他只会觉得药越喝身体越差。
然后所有人都会说:果然这孩子是天生体弱,命该如此。
多干净的手段。
林浅浅深吸一口气。
她把那块假茯苓悄悄收进袖子里,从空间里取了一小块灵泉水泡过的真茯苓替换上去。
灵泉水泡过的药材,药性比普通的强好几倍。
这样一来,不但柳氏的手脚被抹平了,裴宴辞喝的药反而会比之前更有效。
林浅浅把药包重新包好,放进药罐子里,架在灶上煎。
她蹲在灶前看火。
炉子里的柴噼啪作响,药罐里的水咕嘟嘟冒着泡。
药香混着柴火的烟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她一边看火一边在心里盘算。
柳氏在药里做手脚这件事,她不能告诉裴宴辞。
至少现在不能。
原因有两个。
第一,她没有证据。
那块假茯苓已经被她替换掉了,就算拿出来,也无法证明是柳氏放的。
第二,她的药材辨认能力会引起裴宴辞更多的怀疑。
一个二十二岁的通房丫鬟,凭什么能分辨药材的真假?
她已经暴露了灵泉茶、暴露了“土方子”。
再暴露药材知识,裴宴辞那条蛇绝对会盘上来不松口。
所以她只能暗中处理。
每次熬药之前都检查一遍药材,发现有问题的就悄悄换掉。
药煎好的时候,林浅浅用纱布把药渣滤干净,倒进碗里。
她端着药碗往书房走。
路过后院回廊的时候,前面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春兰。
柳氏的陪嫁丫鬟站在回廊的拐角处,手里也端着一个碗。
“哟,这不是二少爷的通房姐姐吗?”
春兰嘴角翘着,上下打量林浅浅。
“给二少爷送药啊?真是辛苦了。”
林浅浅没搭腔,侧身想绕过去。
春兰往旁边一挪,挡住了她的路。
“浅浅姐姐别急嘛,我也是来给大少爷送汤的,咱们顺路。”
她说着往前走了两步,跟林浅浅并排。
然后脚下一个趔趄——
“哎呀!”
春兰手里的碗往林浅浅的方向一歪。
碗里棕色的滚烫药汁直接泼在了林浅浅的右手臂上。
“嘶——”
烫。
林浅浅的皮肤像被火烙了一下,剧痛从手臂传遍全身。
药汁温度极高,透过袖子渗进皮肤。
她右手一抖,自己端着的药碗差点掉了,硬生生稳住了。
春兰捂着嘴,脸上写满了“不好意思”。
“哎呀,浅浅姐姐,对不住对不住,我脚滑了……”
“你看你这手臂,烫红了没有?要不我帮你叫个大夫?”
演得真像。
脚滑?
回廊的青石板干得能起灰,滑个屁。
林浅浅忍着剧痛,面无表情地看了春兰一眼。
“不用了,我还得给二少爷送药。”
她绕过春兰继续往前走。
药碗端得稳稳的,一滴没洒。
但右手臂的袖子已经被药汁浸透了。
皮肤上**辣地疼,像有人拿烧红的铁在上面按。
春兰在身后看着她走远,撇了撇嘴。
回到柳氏的院子复命。
“办了?”
柳氏坐在妆台前卸钗环,从铜镜里看了春兰一眼。
“办了,整碗药汁都泼上去了。”
柳氏“嗯”了一声。
“一个通房丫鬟,也值得二弟那么上心。”
“给她个教训,让她知道这个府里谁说了算。”
林浅浅把药送到书房,放在桌上就走了。
裴宴辞叫她,她说身体不舒服想回去歇着。
没敢让他看见手臂。
回到自己的小屋后,林浅浅关上门,把袖子撸起来。
右手臂的内侧一大片通红,最严重的地方已经起了水泡。
疼得她直抽气。
上辈子挨过996的毒打,这辈子还得挨热药汁的毒打。
穿越了也逃不过社会的铁拳。
她钻进空间,蹲在灵泉边上,用手捧起灵泉水浇在烫伤处。
灵泉水接触皮肤的那一刻,一股凉意渗了进去。
**辣的疼痛迅速消退,像有人在伤口上敷了冰。
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下去。
水泡在缩小。
破损的皮肤在愈合。
五分钟后,林浅浅把手臂从灵泉水里抽出来。
伤口已经结痂了。
粉红色的新皮肤从痂壳下面露出来,嫩得跟婴儿一样。
灵泉水的治愈效果,快到吓人。
正常的烫伤要好起来至少得一两个星期。
她这边五分钟就结痂了。
林浅浅把袖子放下来,退出空间。
她得找个借口解释伤口好得太快这件事。
正想着,房门被人敲响了。
“姐姐,是我。”
裴宴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低低的,带着那种病后特有的沙哑。
林浅浅一惊——他怎么亲自来了?
“二少爷,奴婢这里乱得很,您别进来——”
门被推开了。
裴宴辞站在门口,逆着光。
他的视线扫过这间巴掌大的小屋——打补丁的被褥、缺了腿的凳子、墙角的裂缝。
眉头拧了一下。
然后他走进来。
没有犹豫,也没有嫌弃。
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走进了一间连佣人都嫌破的柴房。
像走进自己的书房一样自然。
“姐姐的手臂,让我看看。”
他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林浅浅往后缩了缩:“二少爷,没事,不疼了——”
“让我看看。”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然后他伸手,轻轻握住了林浅浅的右手腕。
他的手指凉凉的,力道很轻。
像握着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他把她的袖子小心地卷起来。
露出手臂内侧。
那里已经不是一大片通红了。
是一层结了痂的、几乎要愈合的皮肤。
如果不仔细看,甚至注意不到这里受过伤。
裴宴辞看着那块结痂的皮肤,没有说话。
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
看向林浅浅的眼睛。
“烫伤不到两个时辰就结痂了?”
他的语气很轻很柔,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但林浅浅听出了那句话底下藏着的东西。
那是一把手术刀,正精准地剖开她的伪装。
“奴婢……涂了点草药膏,家传的方子——”
“姐姐的家传方子还真多。”
裴宴辞笑了笑。
他没有戳破。
就像灵泉茶那次一样。
笑着收下她的谎言,然后把疑点存起来。
像一只耐心的猫,不急着抓老鼠。
因为他知道老鼠跑不出这个院子。
裴宴辞松开了她的手腕。
但没有站起来。
他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
十九岁少年的脸上是一种不合年纪的、压抑的温柔。
“姐姐的伤好得好快。”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但眼睛没有笑。
那双眼睛里,是一种幽深的、执拗的探究。
像站在深井边往下看。
看不见底。
“以后有人欺负你,告诉我。”
他站了起来。
在她头顶上的位置停了一下。
“不管是谁。”
说完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浅浅坐在那块门板床上,一动不动。
她看着自己的右手臂。
结了痂的地方,还残留着裴宴辞指尖的温度。
很凉。
像蛇的鳞片贴在皮肤上。
她打了一个寒颤。
然后开始盘算新的问题——
裴宴辞已经注意到她的伤口愈合速度了。
加上灵泉茶、加上那碗“土方子”汤水、加上枕头底下莫名出现的葡萄。
这些线索在他脑子里串成了什么?
他已经开始往“这个丫鬟身上有超出常理的东西”这个方向去想了。
距离他推断出“灵泉空间”还有多远?
林浅浅不知道。
但她知道,时间越来越紧了。
夜里,她钻进空间,盯着那汪灵泉水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假死的时间再提前。
不等三个月了。
两个月。
两个月内,她必须攒够逃跑的所有物资。
银子、食物、换洗衣裳、路引。
一样都不能少。
她从空间里出来的时候,隐约听见窗外有脚步声。
很轻。
轻到几乎被风声盖住。
她没有去看。
但她知道,有人路过了她的窗前。
走了又回来。
回来又走了。
反复了三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