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有看字就头疼的毛病，因此大字不识一个。

皇长孙爱戏弄我。

往我身后贴字，甚至让我在自己脸上写一个「豚」字。

他捏着我的脸笑：「你怎么那么笨啊。」

他开心，我也开心。

十六岁那年，我去问皇长孙：「你能不能娶我？」

他眉头一皱：「你大字不识，又有异国血统，怎么当我的妻子？」

但他又想到什么，递给我一张纸，唇角轻挑：

「你拿着这份婚书去求皇爷爷，我就娶你。」

他笑得很好看，我却有些难过。

我认得他的名字。

可这上面没有。

圣上见了我。

看过婚书后问：「这婚书是风辞那孩子给你的？」

「他一向顽劣，没个皇长孙该有的样子。」

我知道圣上这是生气了，可我不想风辞哥哥受罚。

于是我撒了谎：「是我......是我让哥哥帮我写的。」

圣上知道我不识字，也不会写。

我这样讲，他总不能再怪到风辞哥哥头上吧？

可圣上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你知道这婚书上写的人是谁吗？」

「是顾将军之子顾疏言。」

我眨了眨眼。

我知道他，风辞哥哥嘴里那个很凶、很讨厌的人。

有一年我在宫道上远远看见过他的背影，谢风辞很快捂住了我的眼睛。

「福宁，不许看他。」

「他很丑，就是个莽夫，有什么好看的。」

风辞哥哥不喜欢的人，我也不喜欢。

他现在应该还是长得很凶、很丑吧？

我有点发怵，却还是点了点头。

「嗯，福宁就想嫁给他。」

「福宁已经十六岁了。」

圣上沉默了一会儿：「福宁，朕可以给你赐婚。但你真的想好了吗？」

圣上问到这一步，我反倒有些犹豫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他会对我好吗？」

「福宁怕自己不识字、很笨......他会不会不喜欢我？」

圣上却目光一沉：「不会。朕一道令下，谁都喜欢福宁。」

我抬起头：「可我不想为难人。如果他不喜欢我，不娶我也行的。」

圣上望着我，他的眼瞳里倒映着一个小小的我。

他微微阖眼，又睁开。

「那朕把你封为郡主，享食邑五百户。无人敢对你指手画脚。」

我听着，心里轻快了许多。

「那福宁谢谢圣上。」

「若他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圣上颔首，神色间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三日后宫宴，你来。朕会亲自问他。」

我眼睛一亮：「是......皇爷爷的生辰吗？」

圣上一愣。

我慢慢地说：「福宁记得。我真的......可以去吗？」

四年前，别人献上的都是名贵的珍宝，唯独我奉上了一方歪歪扭扭的绣帕。

那日在众人面前闹了笑话，太子妃便再也不许我去了。

我低下头，从袖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只小木雕，捧在手心里。

「我做得也不好......可是皇爷爷生辰，福宁也想送礼物。」

圣上接过那只木雕，半晌没有说话。

我悄悄抬眼，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福宁，」

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是好孩子。」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还有......如果他答应了，我可以见见娘亲吗？」

「就远远地看娘亲一眼，告诉她我要成亲啦。」

圣上的眼眶更红了：「好。」

到最后，他别过脸去，朝我摆了摆手。

崔公公送我出来时对我说：「郡主，莫要怪罪圣上。」

「这些年，圣上并非不喜不心疼你。」

我脚步顿了顿。

我很笨，可这件事，我其实是知道的。

我的娘亲是圣上的义女，他曾将她当做亲生女儿一般疼爱。

只是当年燕国羸弱，楚国记恨我娘的父亲曾逼他们割让三城，最终......只能送了我娘为质。

他不想见我。

就像我的娘亲，也不想见我一样。

我朝崔公公行了一礼，弯起了眼睛：「福宁明白的。多谢崔爷爷。」

崔公公望着我，眼眶莫名也染上了一层红。

「福宁郡主......真是个好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