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数字无声地跳到了03:17。

陈远方猛地惊醒，不是被声音吵醒，而是一种熟悉的、渗入骨髓的空荡感。身侧的床铺是凉的。她又不见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缓缓沉下去。他屏住呼吸，听着。公寓里死寂，只有自己过于用力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撞击。一种细微的、几乎被这寂静吞噬的摩擦声，从主卧卫生间那个方向，丝丝缕缕地渗过来。

呲…呲…

像某种尖锐的东西，极有耐心地刮过硬木。

他又一次起来了。光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寒意顺着脚心窜上来。他没有开灯，这段路他最近走得太多，黑暗里的布局早已刻入肌肉记忆。他挪到虚掩的主卧门边，那声音更清晰了，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规律性。

呲…呲…停顿…再呲…

他透过门缝，看向卫生间梳妆镜的方向。

林寻梦背对着门，坐在镜子前的矮凳上。长发如墨黑的瀑布垂落腰际，遮住了她的侧脸。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真丝睡裙，衬得露出的那截后颈苍白得晃眼。她手里拿着那把桃木梳，是他们去年在古镇一起买的，梳齿正一下，一下，缓慢地刮过她的发丝，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梳头的节奏带着一种非人的精准，每一次下梳，每一次抬起，间隔分秒不差。

陈远方的视线，一点点，极其缓慢地，移向那面镜子。

冰冷的镜面，清晰地映出卫生间瓷砖的纹路，映出盥洗台上他的剃须刀，映出水龙头金属表面凝结的水珠。

唯独没有映出坐在镜前梳头的那个女人。

镜子里面，那把桃木梳，正悬空着，一下，一下，梳理着虚无的空气。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陈远方的喉咙，他猛地向后一缩，后背重重撞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冲到嘴边的惊喘硬生生压了回去。

卫生间里的梳头声，戛然而止。

死一样的寂静包裹下来，压得他耳膜生疼。

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里面再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他颤抖着，再一次，极其缓慢地，探出头向门缝里望去。

林寻梦已经站起来了，面朝着他的方向，但脸孔低垂着，浓密的长发依然垂下来，遮住了一切表情。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陈远方一点点挪回卧室，几乎是爬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再度睡去的，或者说，是何时昏厥过去的。

醒来时，阳光已经有些刺眼地透过窗帘缝隙。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但摸上去，残留着一点微弱的体温，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林寻梦的馨香。昨晚的一切，冰冷的地板，诡异的梳头声，空无一物的镜子……恍惚得像一场高烧里的噩梦。

“寻梦？”他坐起身，声音带着宿醉般的沙哑。

没有回应。

他下床，走到客厅。餐桌上像往常一样摆着早餐：温热的牛奶，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烤吐司。甚至她常用的那个马克杯里还有半杯没喝完的黑咖啡。

一切如常。

除了，餐桌正中央，那本摊开的、他们用来写购物清单的便签本上，用一种急促到几乎撕裂纸面的力道，写满了密密麻麻、猩红刺眼的一行字——

别相信任何人。

那红色浓稠得发暗，边缘因为书写者的剧烈颤抖而晕开，像一道道血痕。

陈远方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认得那种红，空气里弥漫的那一丝极淡的、甜腥的铁锈味，他也认得。

是血。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行字上，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四肢冰冷。他的视线艰难地向下移动，在那行触目惊心的警告下面，还有两个更小、更扭曲，几乎是用指甲抠划出来的字，浸在更大的血点里：

包括我。

林寻梦的字迹。他绝不会认错。

“寻梦？！”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公寓里死寂无声。他像疯了一样冲进每一个房间，推开浴室的门，打开衣柜，甚至探头看向阳台。

空无一人。

她不见了。连同她常用的手机、钥匙、钱包，甚至她昨天穿回家的那双浅口皮鞋，全都消失了。

只有餐桌上一杯没喝完的咖啡，和那本写着血字警告的便签本，证明她存在过，刚刚还在。

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手机，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冰冷的系统女声反复响起。

他猛地挂断，手指颤抖着划过屏幕，找到了李维的号码。李维是林寻梦的发小，也是他们共同的好友。

电话几乎是被瞬间接起的。

“远方？咋了，这一大早的……”李维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寻梦……寻梦不见了！”陈远方的声音劈开，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利，“她留了……留了血字……让我别相信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李维的声音瞬间清醒，绷紧了起来：“血字？你确定？陈远方你别慌，待在原地别动！我马上过来！报警！立刻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