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爱我。

爱到亲手为我修剪长发，一缕都不能乱。

爱到为我打造了一座黄金的牢笼，钥匙却被他吞进腹中。

他说，阿鸢，你是风筝，线要牢牢抓在我手里。

可后来我才知道。

他不是要牵着我。

他是要在我飞到最高，看得最远时，亲手剪断那根线。

然后，在我坠落的地方，为我立一座无字的碑。

沈鸢又一次在午夜的钟声里惊醒。

身边是空的。

被褥上还残留着属于陆执的，清冽的皂角香气，却已经没有了温度。

他又去花园了。

这个念头让沈鸢的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结婚一年，陆执对她百般呵桑，千般宠溺，是所有人眼中的模范丈夫。

他会记得她所有的喜好，会在清晨为她备好温水，会在深夜她蹬掉被子时温柔地为她盖好。

他给予了她梦寐以求的爱情。

除了两件事。

第一，天黑之后，她不能踏出别墅大门一步。

第二，后院那片被精心打理的花园，她不能靠近。

陆执说，花园里种着名贵的花卉，娇贵得很，怕她不小心伤到。

他说，夜里外面不安全，他担心她。

他的理由总是那么温柔，那么无懈可击，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爱意。

沈鸢曾经也信了。

可是一个月前，她偶然发现，陆执几乎每晚都会去那片花园。

一待，就是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他会带着一身湿冷的露水和淡淡的泥土腥气回到卧室，俯身亲吻她的额头，仿佛只是去晨练了一般自然。

他到底在花园里做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毒刺，扎在沈鸢心上，日夜不得安宁。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像一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走到二楼的窗边。

窗外月色如水，将整座别墅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银辉里。

后院的花园里，果然亮着一盏昏黄的提灯。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灯下忙碌着什么。

是陆执。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工作服，戴着手套，正跪在地上，用一把小小的工兵铲，一铲一铲地挖着土。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意味。

仿佛他挖掘的不是泥土，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沈鸢的心脏，随着他铲土的动作，一点点地收紧。

那片花园，她白天偷偷看过。

里面种满了她最喜欢的白色鸢尾花，开得绚烂又诡异。

可最奇怪的，是那片土地。

永远都是湿润的，松软的，像是刚刚被翻新过一样。

就好像……

就好像那片土地下，埋葬着什么，需要被反复地，不知疲倦地看顾着。

沈鸢不敢再想下去。

她抓紧了窗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陆执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突然停下了动作，缓缓地抬起头，朝着她所在的窗口望了过来。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朦胧的夜色，沈鸢却清晰地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了白日的温柔缱绻。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

沈鸢吓得浑身一颤，猛地缩回了身子，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看见她了。

他一定看见她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会上来质问她吗？还是会像以往一样，用温柔的语气，编织一个新的谎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走廊里没有传来任何脚步声。

沈鸢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她扶着墙，慢慢站直身体。

也许，他并没有看清。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卧室的门，就“咔哒”一声，被从外面拧开了。

沈鸢的身体瞬间僵住。

陆执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沾着泥土的工作服，手里提着那盏昏黄的灯。

他的脸上，带着她最熟悉的，温柔的微笑。

“阿鸢，怎么醒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好听，像是醇厚的大提琴。

“是做噩梦了吗？”

他一步步朝她走来，将手里的提灯放在床头柜上。昏黄的光晕，将他半边脸笼罩在阴影里。

沈鸢看着他，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闻到他身上更浓重的泥土腥气，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的气味。

“我……”她艰难地开口，“我口渴，想下楼喝水。”

陆执的笑容更深了。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粘在额角的碎发，指尖冰凉。

“傻瓜，想喝水叫我就好了，怎么自己起来了？地上凉，会生病的。”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宠溺的责备。

然后，他俯下身，打横将她抱了起来，重新放回了温暖的被窝里。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乖乖躺好，我去给你倒水。”

他替她掖好被角，转身走出了卧室。

沈-鸢躺在床上，身体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刚才，就在陆执俯身抱她的时候，她清楚地看到，从他黑色工作服的口袋里，掉出了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滚落到深色的地毯上，并不起眼。

是一枚小小的，镶嵌着珍珠的发夹。

那不是她的东西。

她的所有发饰，都是陆执亲手挑选的，清一色的钻石和白金，没有一件是珍珠的。

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死死地盯着那枚发夹，直到陆执端着水杯回来。

他将水杯递给她，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在了地毯上。

他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

但仅仅是一瞬间。

他很快就恢复了自然，弯腰捡起了那枚发夹，随意地放在了床头柜上。

“看我，人老了，记性也差了。”

他温柔地注视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下个月的生日礼物，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没想到不小心掉了出来。”

他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带着一丝懊恼。

“这下好了，惊喜没有了。”

沈鸢握着水杯，指尖冰凉。

他的解释天衣无缝。

可她的生日，明明在半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