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周渡走后，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色却更暗了。

我撑着墙站起来，门外却又传来一阵敲门声。

我愣了愣，打开门。

周渡站在门外，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退烧药和消炎药。

“你发烧了。”他把药递给我：“吃点药，好好休息。”

我没接，只是看着他：“你妻子还在等你。”

他的手僵在半空，最后放下药袋，转身走向厨房。

他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挂面，动作熟练地开火烧水。

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

以前我生病的时候，他总是这样给我煮面，清汤挂面，卧一个荷包蛋，撒点葱花。

“不用了。”我说：“我男朋友会照顾好我的，你走吧。”

周渡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继续切葱。

水开了，他下面，打蛋，动作一气呵成。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瘦了很多，肩膀没有以前宽阔，右腿的义肢让他站得有些不稳。

锅里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轮廓。

恍惚间，我好像回到了六年前。

那时，因为县里医院的条件，我还没有被确认白血病，而是给我了其他让人绝望的骨癌。

当时我攥着诊断书，态度强硬地跟他提了分手。

周渡一声不吭，转头就把全部积蓄存进我的治疗费，死缠着我。

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闷声说：

“栖雾，你不是我的拖累，不要放弃自己好不好？”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不管你。”

他的眼泪滚烫，烫在了我的心尖上。

我回抱住周渡，早就泣不成声。

后来，他开始拼命***，哪怕累得腰酸背痛，还要给我煮夜宵。

我说不用了，他偏要做。

他总是笑的眉眼弯弯：“栖雾，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栖雾，面好了。”

他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周渡端着碗走过来，放在茶几上：“趁热吃。”

我没动，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要走。

“周渡。”我叫住他：“以后别来了，我们都有了新的生活，就这样挺好。”

周渡的肩膀紧绷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他走到门口，看到了冰箱上的寻人启事，脚步停住了。

最上面那一张，照片里的男人年轻，俊朗，笑容干净得如同南城夏日最清澈的阳光。

那是六年前的周渡。

下面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

【周渡，男，26岁，于2018年3月15日清晨外出未归......】

再下面是他的体貌特征，以及我的联系电话。

最底下，是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从最初的工整到后来的潦草，但每一张都有：

【见到此人请务必联系林栖雾，重谢！】

那些字，一笔一划，都曾浸透我无数个日夜的焦虑，期盼和绝望。

我曾站在打印店门口，一遍遍核对信息。

我曾在大街小巷，踮着脚将它们贴在电线杆，公告栏，商铺玻璃上。

我曾无数次幻想，某个陌生人看到后，会给我打来那个梦寐以求的电话。

而此刻，这些承载了我六年光阴的纸片，正***裸地暴露在他眼前。

暴露我这六年，是多么可笑的一厢情愿和执迷不悟。

“你......找了我多久？”

我笑笑：“没找多久，没找到，就不找了，怎么有人会那么傻，找一个人六年呢？”

他伸出手，触到了最上面那张寻人启事，捏住纸的边缘，用力，再用力。

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看到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和那只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手。

就在这时，***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周渡猛地松开了捏着寻人启事的手，纸张飘落在地。

他看也没看屏幕，几乎是本能地迅速接起，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急促的男声：

“......孟女士情况......需要家属......”

周渡的眉心骤然拧紧：“知道了，稳住她情绪，我马上到。”

他挂断了电话，猛地冲了出去。

这一刻，我笑了起来。

我的等待，我的寻找，在这通关于孟女士的电话面前，轻如尘埃，不值一提。

好了，我和周渡的故事......

就到此为止吧。

就在我准备上前关门，忽然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预兆地袭来。

眼前门外周渡的身影顿时开始摇晃，重叠，耳边嗡嗡作响，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紧接着，喉咙深处猛地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

我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嘴，却无法抑制那剧烈的咳嗽。

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溢出来，滴落在陈旧的地板上，绽开几朵刺目惊心的暗红色小花。

是血。

周渡的脚步猛地刹住，他看向我，瞳孔骤缩。

“滚！”

我用尽全力吼出这个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抬起头，狠狠地瞪着他：“我让你滚！周渡！立刻！马上！滚出我的房子！”

“回到你的家去！回到你的安然和雅雅身边去！别再让我看见你！”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先捅穿我自己，再掷向他。

我看到他脸上血色尽失。

双曾经盛满我整个世界光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然后，他决然地转身，踏入了门外依旧未停的雨幕中。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轻响，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我勉强支撑的全部意志。

世界彻底天旋地转。

我再也支撑不住，贴着冰冷的门板，软软地滑倒在地。

更多的鲜血从口中涌出，我连咳嗽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视线越来越模糊，意识像退潮般迅速消散。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我似乎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熟悉的女声惊恐的呼喊：“栖雾？！栖雾你怎么了？！天啊！血......”

“周渡呢？他丫的人呢？”

来人，正是是我去而复返的闺蜜小雨，她大概是不放心我和周渡，过来看看。

我想说话，却连动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小雨惨白惊慌的脸。

“坚持住！栖雾！我送你去医院！你坚持住啊！”

小说《六年一觉雾霭梦》 第三章 试读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