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最前面的竟然是老支书和妇女队长，但此时此刻，李平安的目光，注视的却是后面的另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看上去有40多岁，拄着一根棍子，一身破衣服，脸色蜡黄。

让人最心酸的，还是这个女人的目光！

那是怎样的绝望？

1000支笔，恐怕也写不出这个女人此时的心情！

在一个屯子里生活了20年，李平安自然认识这个女人。

她男人叫乔三军，半个月前刚刚横死，正是今天李平安在老爹坟上提到的那个人。

乔三军也是退伍兵，年纪比李长军小了10岁，因为两个人有共同语言，所以李长军和乔三军也是要好的朋友。

也许是因为李长军的影响，也许是因为投脾气，最近这几年，李平安和乔三军的关系，甚至超过了李长军和乔三军！

两个人偶尔还会喝一次酒，生产队干活的时候，更是互相关照，隐隐就是过命的交情！

乔三军为人确实很好，就是在生孩子方面太犟了。

他媳妇一口气给他生了三个姑娘，有很多人都劝他可以了，而他就是想要儿子！

结果，下一次生了一个双胞胎，一对儿丫头片子！

所有人都认为，这回他该死心了，结果，他对媳妇又打又骂，强逼着媳妇儿又怀了一个

也许老天爷就是要整治他，第6个依然是个小丫头！

到了这个时候，他媳妇落下的病根已经很重了，想生都不可能了，他不死心也得死心！

但他的犟劲儿依然没有减弱。

不是都笑话我都是丫头吗？

我家的丫头比你家的儿子还强！

老子改变不了她们的性别，却可以改变她们的人生，他拿着棍子挨个打，逼着每个孩子都要好好学习！

也许是天意如此吧，这6个孩子真的被乔三军管出来了，个个学习都是拔尖儿的！

尤其是两个大的，她们一个19岁，一个18岁，今年都已经高中毕业。

为什么老二撵上了老大？

原因很简单，老二因为学习成绩太好，跳了一级！

按理说，两个大姑娘都该嫁人了，但乔三军就是不同意。

去了别人家只能种地生孩子，留在家里，就还有考大学的机会！

他也不知道在哪里听说，一两年之后高考就会恢复，完全不顾孩子的想法，就想一条道跑到黑！

话说回来，有两个姐姐的带动，又有乔三军的督促，剩下的4个孩子成绩也都非常好。

老三读初三，今年16岁。

老四老五是双胞胎，正在读小学五年级，今年13岁。

最小的上小学一年级，今年只有8岁。

一切困难乔三军都挺过来了，当然，他的付出也是别人不可想象的。

一个人养活一个生病的媳妇，加上6个上学的孩子，光靠大队的工分，怎么可能？

他只能又做牛又做马，夏天空闲时候出去做木匠，冬天上山玩命做猎人！

即使如此，他们全家最多也只能吃个半饱，孩子大人全都是面黄肌瘦！

雪上加霜的是，今年秋天的收成很不好，大队分的粮食只有往年的八成。

这就要命了，别说给孩子们交学费，如果运气不好，明年他家里都得要饿死人！

现在这个季节还没有下雪，打猎根本赚不到钱，万般无奈，他在一个月前，央求了三个人，一起去林场抬木头。

结果，4个人全都被木头砸死了！

按理说，在林场死了人，林场肯定要给一些抚恤金。

能拿回来几百块钱，他家的老婆孩子还能对付活下去。

但命运又捉弄了他们！

谁都知道抬木头这个活不但累还危险很大，所以乔三军找人的时候，根本就没有人愿意去。

最后，乔三军竟然把家里的房子和粮食等等一切物品，全都抵押给了那三个人！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如果抬木头的时候出了事，不但他的抚恤金分给另外三个人，家里的一切也都要分！

这是不是作孽？

他真的死了，那三家不但分了他的抚恤金，还拿着协议找到了公社！

最终结果李平安不用想都知道，面前的这个女人，现在恐怕除了6个孩子，什么都没有了！

李平安自然是同情的，他也想过力所能及地帮一帮。

但老支书和妇女队长，神神秘秘的把这个女人带到自己家来，他就真的想不明白了。

“快进屋！”

“你们吃了吗？我还剩了几个大饼子，要不你们对付一下？”

没有人吭声，老支书推了他一下，4个人默默走进了里屋。

坐下已经十几秒钟了，老支书才终于开了口。

是先叹了口气才说话的那种。

“今天的事你放心吧，我已经和公社领导说好，一定会从重从严处理那几个畜生！”

妇女队长明显有很多话要说，但张了几次嘴，都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乔三军的女人名叫张红梅，此时，张红梅拄着棍子，不但不肯坐下，甚至连看李平安一眼都不敢！

这种气氛，任谁都会觉得别扭！

李平安摊了摊手。

“大爷爷，你们有事就直说吧！”

“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们都知道，不用绕弯子！”

“唉！老子是真张不开嘴，但不说又不行……”

“平安，乔三军的事你应该都知道吧？你们俩关系一直很好，你……你能不能帮帮她们？”

“她们是真的惨啊！”

“今天到了公社规定的日子，她们娘几个都被赶了出来，别说粮食和钱了，身上的衣服都被那些人扒下去了！”

“那个，大队确实有义务帮助她们，但你知道的，分发救济这项工作，一直都是大队长的职责。”

“乔三军和大队长是能动刀子的仇人，以大队长那个性格，她们娘几个落到他手里，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她们一家子女人，后果不堪设想啊！”

“咳咳……”

“乡亲们确实也能帮一帮，但这么多孩子，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辈子啊，你……”

老支书60多岁的人了，工作干了一辈子，说这些话竟然磕巴了很长时间！

但就算这样，他也没有说明白，最后还是妇女队长把话接了过去。

“平安，乔三军临死之前留了两封遗书，一封是给他家里人的，另一封，是给你的……”

李平安“呼”的一声站了起来。

朋友能给自己留遗书，他是心里一热的，这种认可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得到的！

但同时，他也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

“他在遗书上写了什么？能不能给我看看？”

妇女队长确实拿出了一张纸，但却没有直接交给李平安。

“平安，你要有心理准备，乔三军要把家里人托付给你！”

“他说，他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只求你能把这些孩子养大！”

“他给你的报酬，也是这些孩子，他说……他说，只要你愿意，从大到小，你看上几个就留下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