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沈薇薇便有了意外收获。

沈文渊难得地提前回府，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一丝豁然开朗的轻松。他在书房独坐了片刻，目光无意中落在了书案一角那叠沈薇薇近日送来的誊抄本上。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看，起初只是随意浏览，但很快，他的目光被那些细小的旁注吸引住了。

“置隔板，铺生石灰吸潮？”沈文渊喃喃自语，手指敲着桌面，“此法前朝似乎确有试行，记载不详，竟被她从杂书中翻出……虽细节有待商榷，但这思路……”他又看到关于油纸密封防霉的备注，眼中讶异之色更浓。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技巧，往往正是实务中容易忽略却又切实影响效率损耗的细节。

他接连翻了几页，发现这些旁注并非偶一为之，而是分散在不同卷册中，涉及运输、仓储、货物保存等多个方面，虽然零散，但角度颇为新颖实用，显然是用心读书且善于思考所致。

沈文渊靠在椅背上，心中感慨万千。他这个八女儿，平日里不声不响，没想到于杂学实务上竟有如此灵性！比起玉珠那等只知风花雪月、甚至行事荒唐的，薇薇这份沉静和巧思，实在难得。

他并未想到这是沈薇薇的刻意为之，只当是小女儿家读书仔细，善于举一反三。但这无疑再次加深了他对沈薇薇“有用”、“心思灵巧”的印象。

翌日，沈文渊在与幕僚商讨时，不经意地提到了“生石灰吸潮”和“油纸密封”的思路，虽未言明来源，只说是“翻阅旧籍所得”，却也让幕僚们眼前一亮，认为值得深入探讨。

沈薇薇通过青黛从书房小厮那里打听到父亲对此事的积极反应后，心中稍稍安定。第一步，成了。她没有邀功，没有现身，只是悄无声息地播下了一颗种子。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沈文渊在一次与永宁侯世子陆峥的公务接触中，本来是涉及翰林院提供部分漕运历史沿革资料，却闲聊时偶然提了一句：“小女近日整理书卷，竟从杂书中翻出前朝漕运防潮防霉的一些古法，虽粗浅，倒也有趣。”

陆峥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沈学士的女儿？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个总是低垂着头、急于避开他的沈八小姐。

又是她？

读书整理？

漕运古法？

陆峥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这位沈八小姐，似乎总能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触及到一些事情的边缘。是无心插柳，还是……别有深意？

他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平淡：“沈大人府上小姐，倒是博闻强识。”

沈文渊只当是客套，并未多想。

而远在沈府后院的沈薇薇，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感觉到，父亲看她的眼神，似乎比以往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赏和……考量。

她知道，自己暂时又安全了一些。但柳姨娘的病榻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与四哥的合作尚在初期，远水难解近渴。王氏的敌意并未消失，只是暂时被转移。

她这条咸鱼，在努力扑腾出些许水花后，依旧需要在这深宅之中，小心翼翼地寻找着下一处可以借力的支点。而那个远在朝堂、似乎总能与她产生微妙联系的永宁侯世子，则像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让她在谋划时，不得不分出几分心神，时刻警惕。

沈玉珠远嫁之事如同一根毒刺，日夜扎在王氏的心头。她精心培养的嫡女，本该风光大嫁，如今却要像处理一件瑕疵品般，偷偷摸摸地送往偏远之地，这让她如何能不恨？而就在她满腔怨愤无处发泄之时，周姨娘和沈玉瑶意图攀附通政司右参议家的消息，如同一点火星，彻底引燃了她这座压抑已久的火山。

“好！好得很！”王氏在房中气得浑身发抖，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我的玉珠尚且如此，她一个贱婢生的庶女，竟也敢痴心妄想，攀扯这样的人家！她们把我这嫡母置于何地？把沈家的脸面置于何地？！” 她认定周姨娘母女是在看沈玉珠的笑话，是在挑战她嫡母的权威。她不能明目张胆地直接否决一门可能对沈家有益的亲事，毕竟右参议家世尚可，但她有无数种方法让这桩婚事胎死腹中，并且让所有庶女都知道，谁才是这后宅真正的主宰！

王氏的打压来得迅速而猛烈，且冠冕堂皇。

王氏针对沈玉瑶的“规矩”教导，她以“玉瑶即将议亲，需更加谨言慎行，恪守闺训”为由，请了一位以严苛古板出名的老嬷嬷来“教导”沈玉瑶规矩。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学习站立、行走、叩拜，稍有不慎便是戒尺加身，饭菜也刻意弄得清淡简陋，美其名曰“清心寡欲，修身养性”。不过几日，沈玉瑶便憔悴了不少，眼中光彩黯淡，连周姨娘看着都心疼不已，却敢怒不敢言。

而且还克扣用度，给的名目繁多： 王氏下令，以“筹备玉珠远嫁，府中用度紧张”为由，削减所有庶出子女院落的月例和份例。这次不仅仅是沈薇薇，连带着沈玉瑶，甚至已经婚配、偶尔需要府中接济的五小姐沈楚楚那边，都受到了影响。添置冬衣的料子变成了次等货，炭火份例减半，连日常饮食都变得寡淡。

王氏给沈薇薇和沈玉瑶派发了大量繁琐且耗时的活计，如清洗祭祀用的旧器皿、抄写冗长的族谱、缝制数量庞大的给远房穷亲戚的节礼等。这些活计要求高，期限紧，一旦完成得稍有不如意，便会招来管事妈妈一顿夹枪带棒的训斥，甚至罚跪祠堂。

王氏明确表示，庶女们需得“同心同德”，一人有错，众人连坐。沈玉瑶若在学规矩时出了差错，沈薇薇也可能被叫去训诫一番，理由是“未曾做好榜样，未能友爱姐妹”。这使得沈薇薇和沈玉瑶之间那点微弱的同盟关系也变得岌岌可危，互相提防，生怕被对方连累。

沈薇薇再次陷入了举步维艰的境地。王氏的打压是无差别的，她这条想安静的“咸鱼”也被迫在泥潭里扑腾。

月例被克扣，她暗中的“开源”渠道也因为王氏加强对人员出入的管控而几乎断绝。之前积攒的一点银钱变得格外珍贵，她必须精打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