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别出心裁的菜单立刻引起了顾客们的极大兴趣，议论声、赞叹声、点菜声此起彼伏。后厨早已准备多时，此刻立时高速运转起来。煎炒烹炸的声响、锅勺碰撞的脆响、伙计们传菜的吆喝声……交织成一曲火热的生活乐章。
我坐镇二楼雅间，耳朵却时刻倾听着楼下的动静。不时有伙计小跑上来，低声禀报某道菜反响极佳，或是某桌客人有特殊要求。我则迅速给出调整或应对的指示。
一切井然有序。
萧景珩点了一桌子菜，每样只浅尝辄止，然后便支着下巴，看其他客人对着那道他亲自命名、实则就是虾仁炒蛋的“金玉满堂”抢得不亦乐乎，脸上露出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笑容。
“啧，俗物经了你的手，点石成金。”他不知何时溜上了二楼，推开我雅间的门，手里还端着一小碟刚出锅、金黄诱人的蟹黄豆腐，自顾自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比父皇宫里那些中看不中吃的玩意儿，强了百倍不止。”
我隔着帷帽看他：“王爷不去招呼客人，躲在这里偷吃？”
“本王就是最大的招牌，往那一坐，就是最好的招呼。”他理直气壮，又舀了一勺，“再说了，有王管家和刘师傅在，用不着本王操心。本王只管品鉴苏大厨的手艺……”他话还没说完，楼梯处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伙计有些为难的劝阻声。
“三殿下，慕**，楼上雅间已满，您看……”
“满了吗？本王倒要看看，是谁占了这最好的位置。”一个清冷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萧景睿。
我的心微微一沉。该来的，果然来了。
雅间的门被不客气地推开。萧景睿一身玄色常服，面色沉静，目光如电，率先踏入。他身后，跟着一位身穿月白色软烟罗裙、头戴珠钗、容貌清丽脱俗、眉宇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愁绪的少女，正是本书女主，慕倾城。
两人的出现，让二楼原本轻松的气氛为之一凝。附近的几间雅室里，隐约的谈笑声也低了下去。
萧景睿的目光扫过室内，先是在大喇喇吃着蟹黄豆腐的萧景珩身上顿了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落在我身上，准确的说是落在我遮面的帷帽上，带着审视与深究。
“原来是七弟在此。”萧景睿语气平淡，“这位是？”
萧景珩放下勺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起身，挡在我身前半步，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三哥，慕**，真是巧啊。这位是饕餮阁的特聘主理，苏先生。”他故意模糊了性别。
“苏先生？”萧景睿显然不信，目光锐利如刀，“藏头露尾，莫非见不得人？”
我稳坐不动，帷帽下的声音刻意压得低哑了些：“鄙人相貌粗陋，恐惊扰贵人。三殿下与慕**大驾光临，是饕餮阁的荣幸。秋云，看座，上茶。”
秋云连忙搬来两张绣墩，又奉上清茶。
萧景睿并未就坐，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里正好摆着一盘我方才随手雕刻、用来练手的萝卜花。那是一朵怒放的山茶，花瓣层叠，形态逼真，连花蕊都纤毫毕现，在素白的瓷盘中显得格外清雅灵动。
慕倾城的目光也被那萝卜花吸引，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和……淡淡的羡慕？
“雕虫小技。”萧景睿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喜怒，“七弟如今好雅兴，竟与商贾之流厮混一处，亲自为这庖厨之事张目。”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带着明显的贬低和嘲讽。
萧景珩笑容不变，桃花眼里却掠过一丝冷意：“三哥此言差矣。民以食为天，能将寻常食材化为美味，滋养万民，怎么能说是‘厮混’？总比某些人，表面清高，背地里却拿婚约做筹码，行买卖算计之事，要强上许多吧？”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慕倾城。
慕倾城脸色微微一白，咬住了下唇。
萧景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萧景珩，注意你的言辞！”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此时，一名伙计端着刚出锅的“辣子鸡丁”路过雅间门口。那霸道的、混合着干辣椒爆香和鸡肉鲜嫩气味的麻辣辛香，毫无预兆地飘了进来。
“阿嚏！”慕倾城本就心事重重，心神不属，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烈辛辣气味一冲，毫无防备之下，猛地打了个喷嚏，随即被呛得连连咳嗽起来，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一张俏脸咳得通红，显得楚楚可怜。
萧景睿顾不上与萧景珩对峙，连忙回身，想要搀扶她，却有些手忙脚乱。
我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小几边，那里温着一壶我特意为自己准备的、用秋梨、冰糖、川贝母和百合慢炖的润肺梨汤。我斟了一小碗，递到还在掩口轻咳的慕倾城面前。
“慕**，喝点这个，能缓一缓。”我的声音透过帷帽，依旧低哑，却平和了许多。
慕倾城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又看看那碗澄澈微黄、散发着清甜梨香的汤水，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小口啜饮。
温润清甜的梨汤滑过喉咙，果然立刻压下了那股灼烧般的辛辣感，咳嗽渐渐平复。
“多谢……苏先生。”她轻声说道，声音还带着一丝哽咽。
我摇摇头，目光却越过她，看向旁边脸色不虞的萧景睿，然后，又缓缓转向一直注视着我动作的萧景珩，帷帽下的声音清晰而缓慢：
“辣味虽**，却需甜润来解。就像人心里的某些执念，再深再苦，或许也需要新的‘滋味’来冲淡、来替代，方能慢慢忘却。”
这话，像是对慕倾城说的，告诉她放下对萧景睿无望的痴恋（原著前期她对萧景睿也是有些好感的）；又像是对萧景睿说的，警告他别再来招惹我；但更多的，我的目光落在萧景珩身上。
萧景珩与我目光交汇，他眼中的戏谑与冷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了然。他听懂了。听懂了我话中的深意，也看懂了我此刻平静表面下，对他未来命运的担忧。
原著里，他就是在不久后，因为卷入了萧景睿与另一位皇子的斗争，被人在饮食中下了剧毒，不治身亡。那毒极其隐秘阴狠，发作时痛苦万分。
萧景睿似乎也品出了我话中别样的意味，脸色更加难看，冷哼一声：“伶牙俐齿！我们走！”说罢，不再看我和萧景珩，扶着神色复杂的慕倾城，转身快步下楼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