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叫王建国。
苏晴她爸叫苏建国。
中国叫“建国”的人没有一百万也有八十万,所以我看到那个名字时,第一反应是“重名吧”。但张伟紧接着发来的信息,让这个侥幸心理碎成了渣:
“王建国,61岁,身份证前六位420106,住址江城市中山路78号3栋2单元401。这是你爸不?”
是我爸。

一字不差。
我握着手机,坐在凌晨四点的黑暗里,觉得整个房间都在旋转。墙、天花板、地上没捡起来的脏袜子,全在转。我可能得去厕所吐一下。
但我没动。我只是盯着屏幕,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确保每个标点符号都没看错。
然后我做了个很没出息的动作——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疼。不是梦。
手机又震了,张伟发来一个“?”,接着是语音:“兄弟你还好吗?这什么情况?你爸跟这孙子也有过节?”
我深吸一口气,打字的手有点抖:“等我电话。”
起身,走到阳台。凌晨的风灌进来,冷得我一哆嗦。我拨通了老家的电话。
响了六声,就在我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那边传来我爸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喂?小默?这大半夜的...”
“爸。”我打断他,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你认识一个叫周扬的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谁?”
“周扬,扬帆资本的老板,三十五六岁,开保时捷,江城人。”我一字一句,“去年,你告过他,合同诈骗。后来庭外和解了。有这么回事吗?”
更长的沉默。我甚至能听见电话那头,我妈翻身的窸窣声,和我爸压抑的呼吸。
“你从哪知道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全醒了,带着警惕。
“你先回答我,有,还是没有?”
“...有。”我爸叹了口气,那声音一下子老了十岁,“但这事过去了,钱拿回来了,我就没跟你说...”
“多少钱?”
“...”
“多少钱,爸?”
“十五万。”我爸的声音很低,“我攒了三年,说想给你妈换辆车...那小子说有个影视投资项目,稳赚,三个月回本。我信了...”
“然后呢?”
“然后打款第二天,他就失联了。电话不接,公司没人。我找了半个月,最后托人在工商局查到他家地址,堵门口了。”我爸顿了顿,“他一开始不认账,说我自愿投资的,盈亏自负。我气得要报警,他才怂了,说钱可以退,但让我签和解协议,不许再追究。”
“你签了?”
“签了。钱拿回来了,我就...就算了。”我爸的声音越来越小,“小默,爸不是故意瞒你,是觉得丢人。一辈子小心谨慎,临老让人骗了,说出去...”
“他骗你的理由是什么?”我问,“我的意思是,他为什么盯上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我爸才说:“他说...是我一个老同事介绍的。但我后来问了那个同事,人家根本不认识他。”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接上了。
“爸,你把周扬的照片发我一张。现在。”
“现在?这大半夜的...”
“就现在。”
五分钟后,微信收到一张照片。是在某个饭局上拍的,周扬举着杯,笑得人模狗样。我放大,再放大,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去年国庆节的家庭聚会合影。
照片里,我、苏晴、妞妞,两边是我爸妈和她爸妈。背景是我家客厅,餐桌上摆满了菜。而照片的角落,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
我放大那个角落。
西装外套的袖口,露出一块表盘。绿水鬼。
去年国庆,苏晴说她公司加班,要晚点到。结果饭吃到一半,她匆匆赶来,说“路上堵车”。那天她穿的是件米色风衣,但手里拎着的纸袋上,印着某个五星酒店的标志。
我当时还开玩笑:“苏经理现在谈业务都去这么高级的地方了?”
她表情僵了一下,说“客户选的酒店大堂吧”。
现在想来,那袋子里装的,就是这件西装外套。
而她迟到的原因,不是堵车。
是去送外套了。
给我爸的仇人,送外套。
“小默?你还在听吗?”我爸在电话那头问。
“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爸,这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就我和你妈。你妈为这事跟我吵了好几天,说我老糊涂...怎么了小默?你是不是也...”我爸的声音突然紧张起来,“他也骗你了?”
“没有。”我说,“我就是...听朋友提了一嘴,确认一下。”
“哦,那就好,那就好...”我爸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对了,这事别让晴晴知道,怪丢人的。她们家那边也...”
“苏晴家?”我心脏一跳,“苏晴家也知道?”
“不是,我的意思是,咱家这丑事,别往外说。”我爸支吾道,“尤其是亲家那边,人家苏晴爸爸是文化人,知道了该笑话咱了...”
文化人。
我脑子里闪过苏建国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说话文绉绉的,喜欢养花写字,逢人就显摆他那一手毛笔字。
这么个“文化人”,怎么会稀里糊涂在周扬的公司挂名股东?
“爸,”我慢慢问,“你和苏叔叔,最近联系多吗?”
“老苏?有日子没见了。上个月他倒是给我打过个电话,说有个什么投资机会,问我感不感兴趣。我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给拒了。”我爸顿了顿,“怎么了?老苏也...”
“没事,我就随口一问。”我打断他,“你早点睡吧。这事我知道了,你和我妈都别再掺和了,钱拿回来就行。”
挂掉电话,我在阳台站了很久,久到天边开始泛白,楼下早餐店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开。
屋子里有动静。客卧门开了,苏晴穿着拖鞋去洗手间。我听见水声,刷牙声,然后她走出来,看见阳台上的我,愣了一下。
“你...一夜没睡?”她问,眼睛还肿着。
“嗯。”我转身进屋,从她身边经过时,闻到一股陌生的香水味。不是她平时用的那款。
“这香水,”我停下脚步,“新买的?”
苏晴身子一僵:“...客户送的,试用装。”
“哪个客户?”
“就...就普通客户。”她躲开我的视线,“我煮点粥,你喝吗?”
“苏晴。”我叫住她。
她背对着我,肩膀绷紧了。
“你爸,”我一字一句问,“去年国庆节,是不是找周扬‘投资’了?”
她手里的杯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蹲下去捡碎片,手抖得厉害。
“不知道?”我走过去,蹲在她对面,看着她的眼睛,“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去年国庆,你迟到了一个小时,身上带着酒店大堂吧的香水味,手里还拎着件男人的西装外套——刚好是周扬的外套?”
苏晴的脸,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你爸投资了多少钱?”我继续问,“二十万?三十万?还是更多?”
“没有!我爸没有!”她尖叫起来,碎片划破了手指,血珠渗出来,“陈默你够了!我爸是清白的!他只是签了个名,他没投钱!是周扬说需要个有名望的人挂名,给点干股...”
“干股?”我笑了,“苏晴,你爸一个退休老师,有什么‘名望’值得周扬这种开保时捷的大老板惦记?是他市优秀教师的证书,还是他老年大学书法比赛一等奖的奖状?”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爸投钱了。”我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去,到书房拿来了那份投资协议的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担保方那栏,指着“鑫诚担保”的章,“这个皮包公司的法人,叫苏建军。是你爸的亲弟弟,你叔,对吧?”
苏晴瘫坐在地上,手指上的血滴在白色瓷砖上,刺眼的红。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我把手机屏幕怼到她面前,上面是张伟刚发来的天眼查截图:“鑫诚担保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苏建军,注册资本十万,实缴资本零,去年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而苏建军,去年三月因欠债不还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俗称老赖。”
我把手机收回来,看着她:“你让你爸,在一个老赖开的担保公司做的担保,去担保你投给另一个骗子的三十万。苏晴,你这波操作,巴菲特看了都得给你磕一个。”
苏晴开始哭,不是之前那种啜泣,是嚎啕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周扬说那担保公司很靠谱,我叔只是挂个名...我爸也说就是帮亲戚个忙,签个字而已...”
“签字而已?”我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我,“你知不知道,一旦周扬的公司爆雷,你叔那个皮包公司要承担连带责任?你叔是个老赖,名下屁都没有,最后追债的会找谁?找你爸!因为你爸是股东,是签字的人!”
她拼命摇头,眼泪糊了一脸。
“还有,”我松开手,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她,“你爸去年那笔投资,到底是多少钱?别跟我说没有,周扬不会平白无故拉个退休老师入股。说。”
苏晴哭得直抽气,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五、五十万。”
“钱从哪来的?”
“...我爸的棺材本,还有...还有我姑借给他的二十万...”
我闭上眼,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把小锤子在里头敲。
五十万。加上苏晴的三十万。八十万。
这还只是苏家。
还有王磊的五十万,李静的三十万,张涛的八十万。光我知道的这几个同学,就一百六十万。
再加上我爸那笔十五万(虽然退了),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同学”、“朋友”、“亲戚”...
周扬这个盘子,最少大几百万。
甚至可能上千万。
“苏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在说自己家的事,“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我报警,告周扬非法集资,诈骗。但你爸是股东,你叔是担保人,你也是投资人,最后追责,你们一个都跑不掉,轻则赔钱,重则坐牢。”
她惊恐地看着我。
“二,”我继续说,“你配合我,把钱弄回来。怎么弄,听我的。但条件是,从今天起,你做的每一件事,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要知道。能做到吗?”
她拼命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那好,第一件事。”我从口袋里掏出她的手机——刚才趁她睡着时,我用她指纹解锁了,“给周扬发微信,说昨天的事是个误会,我原谅你了,咱俩和好了。”
苏晴愣住了:“为、为什么...”
“因为要让他觉得,你还在掌控中。”我解锁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周扬的对话框,“来,怎么说,我念你打。”
“...”
“打。”
苏晴颤抖着手,接过手机。
“周扬,昨天的事对不起,我老公后来跟我谈过了,他也理解我是一时糊涂。咱们以后还是同学,项目的事还请你多费心,希望别因为私人问题影响合作。”
苏晴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敲完,看着我。
“发。”
她按了发送。
几乎秒回。
周扬:“晴晴你吓死我了!没事就好!项目你放心,绝对稳!下个月就有第一笔分红,到时候我亲自给你送过去[玫瑰]”
我冷笑。还玫瑰。
“回他,”我说,“‘谢谢学长。不过分红打我老公卡上吧,他管钱,这样他也放心些。’”
苏晴照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