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的脸色,白得像我们结婚时租的那件二手婚纱。
不,比那还白。至少婚纱洗过,她现在的脸色,像是刚从冷冻柜里捞出来的。
“你、你查我账户?”她的声音在抖,但奇怪的是,那种惊慌里,居然还掺杂着一丝...委屈?好像我才是那个干了坏事被抓包的人。
“家庭共同账户。”我纠正她,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着,“去年妞妞生病,你说要单独开个备用金账户,卡在你那儿,密码咱俩都知道——至少昨天之前,我以为是这样。”
我点开网银的转账记录截图,放大。

“2023年8月14日,下午三点二十三分,转账三十万元整。收款方:扬帆资本——企业账户。备注:项目投资款。”
我把屏幕转向她:“来,苏经理,解释一下。什么项目,能让一个设计公司的项目经理,在上班时间,不经过丈夫同意,把家庭备用金全部转给一个大学同学开的投资公司?”
苏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的手又开始抠衣角了,那件我的旧T恤下摆,快被她抠出个洞。
“是、是这样的...”她声音发干,“周扬...他们公司有个很稳的影视投资项目,年化收益15%。他说看在同学份上,给我留了个名额,但必须当天打款,不然就给别人了。我当时给你打电话了,你没接...”
“我那天在开跨部门评审会,手机静音。”我盯着她,“但会议三点就结束了。三点零五我给你回了消息,问你什么事。你三点零六回复说‘没事,就想问问晚上吃什么’。”
我调出微信聊天记录,日期、时间,清清楚楚。
苏晴的眼圈又红了,这次不是演的。
“我、我当时是怕你不同意...”她声音越来越小,“你总觉得投资理财是骗人的,我之前提过想买点基金,你说不如存定期...”
“所以你就先斩后奏?”我笑了,“苏晴,咱们结婚五年,我连你买支三百块的口红都要提前报备吗?三十万,是咱们两年才攒出来的数。你转出去的时候,就没想过,万一亏了,妞妞明年上小学的择校费怎么办?”
“不会亏的!”她突然激动起来,“周扬说了,这个项目特别稳,投资方是业内大佬,合同都签了!他还给我看了投资协议,有抵押物,有担保公司,三个月就回本,之后都是纯赚!”
“合同呢?”
“......”
“担保公司的资质文件呢?”
“......”
“他说的业内大佬,姓什么叫什么,投过哪些成功案例,能查到吗?”
苏晴的嘴唇在抖。
我关掉电脑页面,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把我们俩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像两座随时要崩塌的雕塑。
“苏晴,”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大学是学设计的,不是学金融的。年化15%是什么概念,你心里有数吗?银行理财才3%-4%,信托都未必能做到8%。他周扬凭什么?”
“他说...他说是影视行业的特殊红利期...”
“他还说什么了?”我打断她,“是不是还说,这个份额很难得,好多同学都想投,他是看在你们当年的情分上,才特意留给你的?”
苏晴猛地抬头,眼神里写着“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
因为这种话术,我在公司做产品评审时,听那些搞资金盘的骗子讲过八百遍了。只不过他们包装得更高级,叫“私募股权”,叫“影视众筹”,叫“区块链影视投资”。
新鲜点的韭菜,都轮不上这种老掉牙的剧本。
“除了你,还有谁投了?”我问。
“...还有几个同学,王磊、李静、张涛他们...”苏晴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王磊投了五十万,李静三十万,张涛最多,八十万...”
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好家伙,这是把同学会开成收割会了。
“合同,你手上有吗?”我问。
苏晴犹豫了一下,起身去主卧。我听见翻东西的声音,大概过了三分钟,她拿着一个文件袋回来了,放在桌上时动作很轻,像在放什么易碎品。
我打开文件袋,抽出那份所谓的《影视项目投资协议》。
封面做得挺像样,烫金大字,还印着扬帆资本的logo。我快速翻到关键条款——
投资金额:三十万元
投资期限:六个月
预期年化收益:15%
还款保障:项目方股权质押、关联公司连带担保
再往后翻,担保方一栏,盖着“鑫诚担保有限公司”的章。我摸出手机,打开天眼查,输入公司名称。
搜索结果出来时,我笑了。
“苏晴,”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这个鑫诚担保,注册资本十万,实缴资本零,参保人数两人,去年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原因是‘通过登记的住所无法联系’。”
她的脸,从白转青。
“不、不可能...”她抢过手机,手指颤抖地划拉着屏幕,“周扬给我看的时候,明明有那么多成功案例,还有他办公室墙上挂的那些合影,跟很多领导的...”
“打印出来挂墙上的东西,你想要多少,淘宝五十块钱一张,还包邮。”我点开另一个页面,“再看看你这位周扬同学的扬帆资本——注册资本五千万,实缴资本一百万,参保人数五人。近三年有六条法律诉讼,全是合同纠纷,被告。”
我把手机拿回来,翻到工商信息的股权结构图。
“法人代表周扬,占股90%。另一个股东,占股10%...”我眯起眼睛,念出那个名字,“苏建国。这名字有点眼熟啊。”
苏晴整个人僵住了。
“是你爸。”我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空气凝固了。
墙上的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我看着她,她看着我,谁也没说话。
许久,苏晴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但这次没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微微发抖。
“他骗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他说我爸只是挂名,不参与经营,就是...就是走个形式,因为要凑够两个股东...”
“走个形式?”我指着手机屏幕,“你爸占10%,按公司法,他要对这公司承担相应责任。如果这公司暴雷,你爸,你亲爹,要跟着一起背债,懂吗?”
苏晴瘫坐在椅子上,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我不知道会这样...他说就是帮个忙,签个字就行...我爸也觉得老同学不会坑我...”
“老同学不会坑你?”我冷笑,“那老同学会在KTV包厢里,当着所有同学的面,把你压在沙发上亲?”
苏晴浑身一颤。
“现在,告诉我全部。”我拉开抽屉,拿出纸和笔,放在桌上,“从什么时候开始联系上的,他怎么说动你投资的,除了三十万,你还投过别的吗?你爸签股东协议的时候,看没看条款?”
苏晴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开始断断续续地讲。
事情比我想的更...可笑。
半年前的同学聚会,周扬是组织者。饭桌上,他开着保时捷来的,手腕上戴着绿水鬼,言谈间全是“最近投了个电影”、“跟某某导演熟”、“下个项目稳赚”。散场时,他加了所有同学微信,拉了群,说要“带老同学们一起发财”。
起初只是群里发发财经资讯,后来开始单独私聊。苏晴说,周扬知道她在设计公司,压力大,收入上不去,就“好心”给她介绍私活——给一个酒店做设计提案,佣金五万块。
“我其实没出什么力,大部分都是他公司的人做的,但钱真的打给我了。”苏晴说,“我当时还觉得,他人真好...”
“钓鱼总要下饵。”我面无表情地记录。
有了这五万块的“信任基础”,后面的套路就顺理成章了。周扬开始跟苏晴聊投资,聊影视行业的暴利,聊他那个“稳赚不赔”的项目。他说名额有限,但“老同学必须照顾”,还说“你投三十万,半年后我给你三十四万五,多出来的四万五,给妞妞买点好的”。
“他说...他说你工作那么辛苦,我能多赚点,也能帮你分担分担...”苏晴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真想给自己鼓掌。
陈默啊陈默,你老婆被人用这么老套的杀猪盘话术骗了,你居然一点都没察觉。你这丈夫当得,可真够称职的。
“转账那天,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我问。
苏晴沉默了很久。
“...他说,男人都好面子。如果我告诉你,是前男友带我赚钱,你肯定不同意。不如等钱回来,再多给你几万,就说是我接私活赚的,你高兴,我也...”她说不下去了。
“我也能证明,我苏晴不比你陈默差,是吧?”我替她把话说完。
她没否认,只是哭。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KTV那件事,”我换了个话题,“是第一次吗?”
苏晴猛地抬头:“真的!真的是第一次!我发誓!就是那天喝了酒,他说项目赚钱了要庆祝,挨着我坐,然后就...”
“他亲你,你没推开?”
“我推了!但他力气很大,而且、而且当时音乐很吵,大家都喝多了,我...”她语无伦次。
“包厢里那么多人,他就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我盯着她,“苏晴,你当我是傻子,还是当你那些同学都是瞎子?”
她脸色又白了。
“...他之前,暗示过。”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说如果我跟了他,能给我更多项目,带我进他们那个圈子...但我拒绝了!我真的拒绝了!今天就是、就是喝多了,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这四个字真好用。能解释三十万的不翼而飞,能解释在沙发上和别的男人接吻,能解释一切不想解释的荒唐。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凌晨三点的城市,只有零星灯火。楼下有辆出租车驶过,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痕,像伤口。
“陈默...”苏晴在叫我,声音怯生生的,“钱...能要回来吗?”
我没回头。
“投资协议写的还款日期是什么时候?”
“明年2月...但他说如果项目回款快,可能提前...”
“可能。”我重复这个词,笑了,“苏晴,你知道‘可能’在法律文件里,等于‘不一定’,等于‘看情况’,等于‘到时候再说’吗?”
她没说话,只是哭。
“睡吧。”我说,“明天我去查点东西。在钱拿回来之前——”
我转身看着她:
“你爸那份股东协议,原件在哪?”
苏晴愣了一下:“在、在我爸那儿...”
“明天拿回来,我要看。”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要么你拿回来,要么我去找你爸拿。你选。”
她看着我的眼睛,大概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在吓唬她。看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我明天去拿。”
“还有,”我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投资协议,“这个东西,我保管。你没意见吧?”
她摇头,像只被雨淋湿的鹌鹑。
我拿着文件袋走出书房,在门口停了一下:“主卧门锁我换了密码。今晚你睡客卧。明天开始,每天去了哪,见了谁,我要知道。有问题吗?”
“...没有。”
“很好。”
我关上门,把她和她的抽泣声一起关在书房里。
回到主卧,我没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着手里的文件袋。很轻,几张纸而已。可就是这几张纸,可能绑着我岳父的后半生,绑着三十万血汗钱,还可能绑着更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我掏出手机,给张伟发了条微信:“睡了没?”
几乎是秒回:“没,在肝方案。咋了兄弟?跟嫂子浪漫完了?”
我打字:“你之前说,你表姐在经侦支队?”
“对啊,咋了?你犯事了?”
“不是我。帮我打听个人,叫周扬,扬帆资本的法人。还有他公司,看看有没有什么‘黑料’。”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半天,最后发来一句:“**,兄弟,出啥事了?严重吗?”
“严重。”我回,“可能涉及非法集资。”
对话框安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张伟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喂?”我接起来。
“陈默,你认真的?”张伟的声音压得很低,“非法集资?这他妈可不是闹着玩的!你惹上这种人了?”
“不是我,是苏晴。”我简短说了情况,省略了KTV那部分,只说投资被骗。
张伟听完,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三十万?!你老婆胆子也太大了!这种野鸡投资公司你也敢碰?”
“现在说这个晚了。”我揉着太阳穴,“你表姐那边,能打听吗?”
“我试试,但她那个岗位,有些信息不能随便透露...这样,你把公司全名、法人身份证号发我,我先让她查查**息。”
“谢了。”
“谢屁。倒是你,”张伟犹豫了一下,“嫂子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天花板,上面有片墙漆有点剥落,是去年妞妞玩气球时蹭的。当时苏晴还说,等有空了补一补,结果一直没补。
“不知道。”我说,“先把钱弄回来再说。”
“那要是...弄不回来呢?”
我没回答。
挂掉电话,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那片剥落的墙漆。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回着这半年的片段——
苏晴开始频繁加班,说“接了个大项目”。
她换了新手机,密码改了,说“公司要求装内部软件,要保密”。
她床头柜上,多了个我没见过的领带夹,说是“客户送的纪念品”。
她跟我聊天的次数越来越少,话题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妞妞今天怎么样”和“这个月房贷别忘了”。
我当时以为,是婚姻进入了平淡期,是工作压力太大,是中年夫妻的常态。
现在想想,我真傻。
真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张伟发来的:“周扬的身份证号有吗?”
我起身,走回书房。苏晴已经不在了,客卧的门关着,底下缝隙里透出一点光。
我打开电脑,在云盘里翻找。去年同学聚会后,苏晴把合影发在家庭群里,当时周扬在朋友圈晒了张机票,附了登机牌,虽然打了码,但身份证号的部分...好像没打全。
我找到那张图,放大。打码技术很糙,能看出前六位和生日,中间几位被遮挡,最后四位是清晰的。
我组合了一下,把可能的号码发给张伟。
“不全,但应该够查了。”
“OK,等我消息。对了,”张伟又发来一句,“你最近...注意安全。搞这种盘子的,都不是善茬。”
“明白。”
放下手机,我重新躺回床上。这次闭上眼,却睡不着了。
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画面:KTV包厢,周扬贴着苏晴的耳朵,嘴唇在动。当时我以为他在说情话,现在想想,那个口型,也许说的是:
“合同签了,钱到账了。”
或者:
“你爸的名字,真好用。”
我猛地坐起来,打开手机银行,登录那个家庭备用金账户。
转账记录,只有一笔,三十万。
但我点开账户明细,往前翻。
三个月前,有一笔五万块的进账,备注是“设计费”。
是周扬给的那笔“私活佣金”。
我盯着那笔入账,突然想起件事——苏晴当时说,这钱要“留着自己花,不给家里记账”,所以没入家庭账本。我当时还笑她,说“苏经理终于有私房钱了”。
现在看来,那不是私房钱。
那是鱼饵。
是周扬撒下的,第一口饵。
我关掉手机,在黑暗里睁着眼。
窗外,天快亮了。远处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很淡,很冷。
客卧传来细微的响动,是苏晴在翻身。也许她也睡不着,也许她在后悔,也许她在想明天怎么跟她爸解释,要把股东协议拿回来。
但我不关心了。
我现在只关心一件事:
周扬这条鱼,除了咬了苏晴这个饵,还咬了多少个饵?
而我这个“意外”闯进渔场的局外人,是该安静地离开,还是...
把渔网扯了。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张伟的消息:
“查到了。周扬的公司,去年被一个叫‘王建国’的人告过,诉讼原因是‘合同诈骗’,后来庭外和解了。这个王建国,是你认识的那个王建国吗?”
我看着那个名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王建国。
苏晴她爸,就叫苏建国。
但“王建国”...
是我爸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