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
我踏过朱漆森严的太尉府大门,步入正厅。
苏宁德端坐主位,屏退了左右仆从。
二十年光阴磨尽了他的少年锐气,鬓角已霜华丛生。
目光撞进他面容的刹那,我身形微滞。

这张脸,我攥在心底记了整整二十年,日夜未敢有半分淡忘。
“苏太尉。”
我躬身行礼,依言落座。
迎上他审视的目光。
“林状元?本官早有耳闻,寒门出身,却能一跃登科,好本事。”
话音虽是称赏,字句里却裹着生杀予夺的拿捏。
“本官亦是寒门走来,自然清楚,一步登高有多不易。”
他眸光沉沉,威严面庞扯出一抹浅淡笑意:“你无靠山无根基,行路本就寸步难行,但若娶了灵殊,太尉府便是你的依仗,往后仕途青云,唾手可得。”
他敛尽笑意,语调寒彻:
“纵然身负奇才,若无门第托举,终究难展宏图。”
利诱在前、威压在后。
句句裹挟上位者的掌控权柄。
他一言便可定我前程生死。
我一身傲骨秉性,尽数随了我娘,偏偏他视而不见。
想来也是,他早将昔日情缘与她,抛得一干二净。
“苏大人。”
我抬眸直视其人:“大人自诩寒门起家,下官倒想请教……”
我凝目紧盯他神色,话音锋利刺骨。
“您如今身居高位,莫非也是靠攀附女眷换来的?”
苏宁德脸上笑意尽褪。
周身裹挟的威压尽数化作锐利的打量,沉声逼问:“告诉我,你究竟所求为何?”
这四个字在心头盘旋,我心底泛起刺骨冷笑。
所求为何?
我所求的,是讨还二十年前的亏欠。
当年他抛妻弃子,为攀附权贵迎娶尚书之女,扶摇直上。
我娘被苏家宗族扫地出门,颠沛濒死,我自幼顶着野种的污名,受同窗欺辱掷石,遍体鳞伤。
连师长都冷眼相待。是母亲强忍苦楚,携我远走异乡,我方才觅得读书之机。
这些年为凑学费,我娘受尽劳苦,脏苦营生无一不沾。
待到我金榜题名跻身状元,苦苦熬来的功名,本就是为了今日。
我的语气陡然冷冽。
“苏大人,我只求一桩天理昭彰。”
“今日登门便是明言,我与苏家小姐,绝无半分姻缘可能。”
大厅内鸦雀无声。
我们二人相对而立。
中间横亘二十年血海旧债。
苏宁德面色沉如寒铁,轻蔑道:“后生小子,实在不知好歹。”
他重重拍落桌案,声响骇人:“老夫有心抬举,是给你一条青云坦途,既然你执意自断前路,便休怪本官出手无情。”
他招手唤来管家,目光死死盯着我
“敢违逆太尉府心意,你资历尚浅,扛不住代价,送客。”
我被府中仆役生硬引路,踏出太尉府大门。
次日清早。
翰林府贴出告示。
新晋翰林林知珩恃功狂悖、藐视官纲,辱没重臣,即刻革职除名,永世不得复用。
无凭无据,无罪可稽。
只剩虚捏的由头,一纸文书便断送我半生仕途。
街头百姓却议论哗然。
“新科状元恃才狂妄,难怪被罢官!”
“十年寒窗白读了吧?品行不堪,实乃科举之耻!”
“此人心术不正,倘若身居高位,必祸乱朝纲、残害士林!”
我坐在马车里,任由唾骂入耳,默然凝神。
猝然一盘烂菜迎面砸来,周遭众人认出来我,厉声唾骂,极尽诟辱。
待马车颠簸驶回宅院,抬眸便见苏灵殊静立门前。
“林知珩,丢官罢职滋味如何?早知今日落魄,当初何苦忤逆苏家,不自量力以卵击石!”
“三日后我便奉旨嫁入东宫做太子正妃,来日登临后位,母仪天下,而你,你一身功名尽毁,永世再无缘仕途。”
叫嚣完后便拂袖离去。
我立在原地,眼底沉冷无波,片刻后抬步入院。
院内娘亲早已听闻我被罢官的噩耗,神色惶急地奔向我。
“珩儿……”
母亲半生熬尽风霜,面色枯槁蜡黄,纵然身着锦衣,满身历尽磋磨的沧桑也半点遮掩不住。
“别再争了,你斗不过他的……”
我连忙搀住险些栽倒的娘亲。
便是这副枯瘦孱弱的身子,苦熬岁月,硬生生托出一朝状元的我。
身形单薄如风中残烛,却替我撑起半生天地。
“娘,我们没错。”
“他靠着榨干您半生血汗攀权上位,坐拥荣华,这份官爵富贵,该到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