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死死地锁着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最不可能出现的神迹。他看到了她身上那件还沾着暗红色血迹的软甲,看到了她随意束在脑后的高马尾,看到了她脸上未及擦去的硝烟尘土,更看到了她那双在火光与刀光中淬炼过后,再无半分少女柔情,只剩下冰冷锐利的眼眸。
这……这还是那个在侯府里,被教养成所谓“名门闺秀”的楚云昭吗?
那个他以为会哭着求他回心转意,或是从此黯然神伤、幽怨度日的女子,此刻却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姿态,如一柄出鞘的利剑,凛然立于北境最高统帅的面前,接受着战功的加冕。
而他自己,汲汲营营,以为攀上了吏部尚书的高枝便能青云直上,却因朝堂风向变动,被视为烫手山芋,最终只能托庇于远在北境的靖北王麾下,做一名连参与议事资格都没有的记室小吏。他所追求的功名,在眼前这活生生的、用鲜血换来的军功面前,显得多么可笑,多么苍白无力。
巨大的反差和无尽的悔意如潮水般将沈文修淹没,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下意识地向前一步,颤声道:“云昭……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帐内却格外清晰。
“云昭”二字一出,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微妙起来。尤其是那些昨日还对楚云昭冷嘲热讽的将领,此刻更是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探究的八卦之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幕僚,竟敢直呼这位新晋“奋武校尉”的闺名?
楚云昭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就像是看着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冰冷而疏离。
“沈主簿,”她刻意加重了官职的称呼,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沈文修的脸上,“你失仪了。国事军情当前,还请捡起你的笔,做好分内之事。”
沈文修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在极度的羞愧中变得惨白。他想解释,想说他不是有意的,想问她这一路吃了多少苦,想说他后悔了……无数的话语堵在喉咙里,却在楚云昭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注视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辩解,“云昭,我……当初之事,并非你所想……”
“够了。”
楚云昭冷声打断他,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不耐与厌烦。“沈文修,我再说一遍。这里是北境军营,不是上演儿女情长的戏台。我与你之间的那点陈芝麻烂谷子,在我父兄被困雁门关,在数万将士浴血奋战的家国大义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他,最终定格在他那因窘迫而攥紧的拳头上。
“从我撕毁婚书那一刻起,你我之间,便再无瓜葛。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今日在此相遇,不过是同为王爷麾下效力罢了。还望沈主簿能分清公私,莫要因私废公,耽误了记录军功的正事。”
一番话,说得清晰决绝,不带一丝烟火气,却字字诛心。
沈文修彻底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他感觉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无地自容。他所以为的“并非你所想”,他那点可怜的自尊与悔意,在对方的家国大义面前,被衬托得无比渺小、自私、可笑。
